徐礼永看到安忆的目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心中已经将安忆夸上了天,并且对自己可以培养出这样的弟子,而感到非常骄傲!

    之前他其实一直关注着安忆,在知道安忆竟然被他打击得放弃画画时,他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但是他硬下心肠,依旧冷眼旁观——

    只要迈过这个坎,那段经历必将成为她一生的财富!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但那如同掉落地狱的磨难,对一位艺术家的成长,确实至关重要,没有体会过痛苦,又怎能创作出震撼人心的作品?

    想想古代那些“文章憎命达”的诗人,想想一生饱受磨难却创造无数传世名作的梵高,再想想连耳朵聋了都在音乐领域扼住命运喉咙的贝多芬……

    只能说,徐礼永对安忆的期望实在太高了,高到了他差点毁了她的一生!

    但现在,她重新站起来了!

    并用这一幅画,一首诗来表达她的不屈与坚韧!

    徐礼永很想大声赞叹,发泄他一直以来心中的压抑,但是他却觉得,还是算了吧。

    安忆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了,他也不想再去沾这位他一生中最得意弟子的光。

    他没有安忆这样一位学生。

    他不配。

    所以话到嘴边,他却只是这样说道:“不差!我收回之前的武断的话,看来自从你滚蛋之后,还是在努力的。不过,身为一名画家,你连吃饭的钤印都不随身带着,难怪傻到去给那些破杂志画垃圾,你可以问一问在场的所有人,他们愿意花多少钱买你的画。”

    徐礼永依旧毒舌。

    但他此言一出,刚刚那位点评《竹石》的国画鉴赏大师、酷爱诗词的范景明,他抢先说道:“五十万,我出五十万买你这幅《竹石图》,只要盖上你的钤印,咱们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范景明这话说出来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幅画居然可以卖到五十万么?

    安忆刚刚才花了多少时间画这幅画?

    她的时薪可以上十万了么?

    这也太吓人了吧?

    那些徐礼永的学生,包括江子墨在内,都露出了震撼的神色,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艺术画作达到顶尖的层次,其价值实在是难以估量!

    但是却有人对范景明不以为然道:“姓范的!你也太欺负人家小女孩,不,是安大师不懂行情了吧,上次在汉京嘉德拍卖行,逝世的钟翰飞大师的国画作品拍出了16912亿的价格,还活在世上的当代国画大师,妙手偶得的名作,哪幅不是千万起拍价开拍,你居然想花五十万就拿下这幅画,简直就是在诈骗!”

    说话的人却是另外一位专业的收藏家,其名为孔浩源,这次来纯粹就是给徐礼永面子,却没想到对方给了他这样一个大惊喜,他不奢望买下这幅价值不可估量的传世名作,却希望可以和这样一位年轻的绘画大师打好关系,能够用较低的价格买下安忆的普通水准的作品,那就足够了……

    至于安忆普通水准的艺术画作该卖多少钱?起码十万是肯定需要的。

    范景明被孔浩源揭穿,顿时显得异常尴尬,他立马向安忆道歉:“安大师,刚刚确实是我太唐突了,其实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这幅画,尤其是里面的那首《竹石》,完全打动了我……哎,但我也知道,我全部的身家,都抵不上你这一幅画的价值,所以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这样的错误,真是太抱歉了!”

    一个在本市的书画界都颇具名气的国画鉴赏大师范景明,竟然像孙子一样给一位十五岁的青春少女道歉,这场面确实略显滑稽,可在场的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事实上,刚刚作为专业收藏家的孔浩源,所说的那一番话,让大家望向安忆时,就像是望着一座移动的金库。

    人们都觉得在漫画、插画这样的商业画作领域,画手们的收入呈残酷的金字塔型,但在这艺术画作的领域,却不是什么金字塔了,而是——

    数量极其稀少的大师端坐于云端,俯瞰密密麻麻的芸芸众生。

    这些芸芸众生困窘得根本就卖不出一幅画,一辈子或许只能拿个省级奖项。

    第71章 大师的品格

    安忆此时也对自己的一幅画可以卖出那样令人咋舌的高价而感到震惊,她甚至都不明白,她作为徐礼永大师的得意门生,凭借这样的身份,就可以在传统美术界混饭吃了……

    想到自己之前困窘到当街速写卖画,她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傻,但这样一份经历,却又让她感觉十分有趣,那位名叫欧何的流浪作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甚至都没想到,自己被对方写进了书中,还成了极具人气的角色。

    不过她一直没有时间去读一读欧何的那部横扫各大文学奖项的著作《时光如乞丐在流浪》。

    不论是怎样的艺术家,唯有体会各种各样的经历,阅读大量的书籍,增加自身的阅历,厚积而薄发,方能创造出真正的经典。

    刚刚徐礼永对安忆的评价,已经让安忆满足了,因为她知道,徐礼永的一句“不差”意味着什么,所以她满怀期待地问道:“徐老师,我还是您的学生吗?”

    徐礼永依旧歪着头,看到依旧对他执弟子礼的安忆,嘴唇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撇过脸去,他冷漠地说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安忆的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

    徐礼永转身离去,却又留下一句:“你这样的学生,让老师的存在,毫无意义。”

    这样一句话的评价,让安忆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愈发崇高。

    夕阳之中,徐礼永那倔强的背影却显得有些佝偻,他已经老了。

    沈成天见到安忆神情黯然,他赶忙安慰道:“安大师,你当了老徐那么多年的学生,应该知道,他的性格有多别扭。难道他说你不是他的学生,你就不是了么?你对绘画的那种偏执,分明就是他在你身上打下最深的烙印。”

    “对于你这样的天才来说,老师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那就是让你明白,只有努力,才能让你的天分全部都释放出来!一般的老师,只会让你在那一帆风顺之中迷失自己,明明可以达到更高的地步,却因为不够努力,而挥霍了那样的天赋。”

    “对老徐来说,他早在之前,就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接下来的路,就看你自己如何去走了。”

    安忆听了沈成天的分析,也更加明白一些东西,她望着老师的背影,只是坚定道:“虽然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学生,但我会永远将他当作我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沈成天听到这话,莫名感动道:“老徐真是有病,这样的好弟子都不珍惜,换做其他老师,能收你为弟子,肯定会把你捧上天!”

    实际上安忆那极度尊师重道的话说出来,大家望向她的目光,都变得异常敬重,这就是大师的品格啊……难怪能画出那样的传世之作。

    只有沈宁凡觉得,安忆就是太善良了太好欺负了,他对徐礼永的印象,就是一条老狗,怎么都洗不白的老狗,反正他是不会将徐礼永当成自己老师的……

    不过沈宁凡也没有想到,安忆的水准竟然达到了这种境界,实在是太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