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眸眯起眼,他恨恨的嚼著那甜饼,一面瞧著身旁的女人,没好气的又咬了一大口。

    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

    有很多事,他原本都不愿意做,但这可恶的女人,就是有办法叫他屈服下来。

    总有一天,他总有一天要——

    不知“龙”心险恶的豆蔻,在这时转过头来,朝著脸色阴沈的他,露出甜美纯真的笑容。

    “雷腾,谢谢你。”

    心头,忽地又重重跳快了两下,像是欲念,又仿彿不是。

    他眯起眼来,贪婪的舔了舔唇。

    有那么一瞬间,那浓郁的气息,诱得她像是被催眠的猎物,不由自主的靠近他。但是,远方传来的雷响,却让她随即清醒过来。

    “快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豆蔻满脸通红,急急转过身去。她呼吸不稳的拉起缰绳,拿著小皮鞭,催促毛驴快走。

    盯著那秀气的侧脸,雷腾看著她粉嫩的唇,不自觉再舔了一下唇。她的味道,仿佛还在唇舌之间,他记得那甜美的湿润。

    忍不住诱惑,他缓慢的倾身,靠上前去,想要轻轻舔吻她发间,那珠玉般的耳垂。

    喀!

    蓦地,头上一疼。

    那个娃儿,居然张开嘴,朝他的头啃了一口,害得他所有的兴致瞬间消失无踪。

    雷腾深吸一口气,因为怒极,眼角正默默抽搐著。

    娃儿还不知死活,笑得好开心。“咯咯咯呵呵呵呵……”

    该死!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竟然会把孩子遗失在野外?

    他决定,要尽快找到娃儿的爹娘。

    然后,他会连本带利,跟对方把帐算个清楚!

    驴车抠啰抠啰,夹带著娃儿的笑声,以及隐约传来,雷腾咬牙切齿的声音,逐渐在夕阳下远去。

    第五章

    碧波尽头,出现一抹艳丽红光,无数只朱红色的鸟儿,在天际婉转翱翔。

    劲风袭过海面,掀起波涛,吹落艳若流火的羽。漫天红羽飘摇,拂过东隅城的峥嵘高墙,飘落在城中,如暖夏中的一场红雪。

    东隅城人们追逐著红羽,争相走告著。

    朱鸟出现了!

    红羽飘扬,也落入云家坊。

    原本站在广场中,指导著工人将炮制完成的香附子,逐一摊开在白棉布上的豆蔻,在仰头观测日光的时候,正好看见缓缓落下的红羽。

    艳红的羽毛,落入她柔润的掌心。

    太好了!

    狂喜的情绪,在胸中爆发,豆蔻捧著朱羽,转身提著裙边,用媲美逃命的速度,拔腿咚咚咚就往广场外跑去,还一边大呼小叫。

    “云大夫!云大夫!”

    兴奋的嚷嚷,传进每个人的耳里。眼看豆蔻一路狂奔,有人起初还摸不著头绪,想要开口询问,却又看见她手里的朱羽,立刻露出理解的笑,目送著她一边嚷,一边往云大夫的诊间跑去。

    宽阔明亮的诊间,与云家坊其实是相连的建筑,云大夫挑选了一处日光充足、通风良好的地方,作为诊间之用,白昼的时候,都在此看诊。

    嚷叫声由远而近,一身白衣的云大夫却闭目无言,神色一如往常,温柔且深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细细的竹帘,被猛地掀开,气喘吁吁的豆蔻,粉颊通红的闯进诊间。她粉颊红润,双眸晶亮,才刚踏进诊间,也顾不得有病人在场,就迫不及待要开口。

    “云大夫,你看——”

    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静。”

    只一个字,听进耳里,就像是润凉的珠玉,滚滑过心口,太过急躁的情绪,瞬间冷静了下来。

    豆蔻站在一旁,乖乖等著,直到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半晌之后,云大夫睁开眼睛,对著病人露出微笑。“恭喜余爷,病根已经拔除,您痊愈了。”他拿著炭笔,在薄薄的竹片上,写下了药名与分量。“病根刚除,现今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用药千万不可停。”他轻声说著。

    瘦弱的男人,颤抖的领了竹片,感激得泪眼汪汪。“多谢云大夫、多谢云大夫,诊金跟药钱,我一定会想办法——”

    云大夫微笑制止。“先把身子养好要紧,其他的什么都别想了。”

    瘦弱的男人抱著竹片,又千恩万谢了好一会儿,才撩开竹帘,慢吞吞走出了诊间。

    直到病人走远,豆蔻才急急开口。

    “云大夫——”

    修长的指举起,她立刻明白,又收了声。

    “外头还有病人吗?”云大夫侧头问道,一绺白发落下,更衬得他五官分明。

    她乖乖回答。

    “没有。”

    云大夫点点头,坐在竹椅上头,左手的指节轻轻碰著下颚。日光透过竹帘洒落,映在那张俊秀的脸上,美得像是一幅画。

    在遇见雷腾之前,豆蔻见过最美的人,就是云大夫。比起雷腾的魔魅俊美,云大夫就如春风、如流泉,只要望见他的笑容,就能让人心旷神怡。

    虽然说,她从小就被收养,但十几年过去了,除了双鬓转白之外,云大夫的外貌没有丝毫的改变,就连她也猜不出他的年纪。

    “为什么这么匆忙?”温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丝的笑意。

    豆蔻吐了吐舌头,模样俏皮。她摊开手心,艳丽的红羽,柔柔舒展开来。“大夫,朱鸟出现了。”她连忙说道。

    云大夫却只是微微挑眉。

    “喔。”

    倒是豆蔻有些急了。“大夫,您难道忘了?”

    “忘了什么?”

    “您自己说过,只要朱鸟再度出现,我就能前往海市。”数年来,前往海市一直是她的梦想。

    “我没忘。”云大夫说道,食指轻敲著竹椅。“但是,我也说过,海市凶险异常,不让你去,是为了你的安全著想。”

    每年朱鸟出现后七日,万年巨蜃开壳,在海中吐气成雾,壳背露出海面,海上三十六国的人们,都会带著珍奇的宝物上岸交易,成为一年一度的重要市集。

    自从豆蔻满十二岁起,她就年年要求,要前往海市开开眼界,但每一回都被云大夫拒绝。一来,是她年纪太小;二来,是没有人能够保证,她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但是,今年可不同了!

    豆蔻咬著红唇,却还是忍不住嘴角得意的笑容。

    “您放心,我的安全没问题的。”嘿嘿,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实在太完美了!“我已经找到人选,可以陪我去海市了。”

    云大夫微微偏头,含笑看著豆蔻,像是早已知道,她打著什么主意。

    “雷腾愿意陪你去?”

    “对!”她用力点头。“大夫,他虽然气量狭小、性格恶劣、贪吃又好色,但是本领真的很强。只要有他陪著我去,您大可安心。”

    云大夫沉吟半晌,看了她一眼。

    “你说,他好色?”

    唉啊,糟糕!

    甜美的笑容僵住,她在心里暗骂自己,居然说溜了嘴。

    “呃,是啊……”她硬著头皮回答。

    “那么,让他陪著你去,不是更危险?”

    “不会不会!”豆蔻双手乱挥,连忙摇头。“我有办法制得了他,他碰不了我一根指头的!”她保留了部分的事实。那个不要脸的家伙,其实已经夺走了她的吻。

    云大夫眉头微拧,半晌之后才又开口。

    “你能够保护自己?”

    “放心!”她信心满满。“除非是我愿意,否则他才碰不了我!”

    “喔,”云大夫的眼里,浮现了笑意。“你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们就有可能……”

    豆蔻满脸通红,羞得直跺脚。“大夫!”

    “女大当嫁,或许……”

    “大夫!”

    “嗯?”

    “别扯远了啦!”豆蔻努力想把话题拉回来。“既然有雷腾陪著我,安全无虞了,我能不能去海市?”哼,她才不想再讨论什么嫁不嫁的问题呢!

    云大夫虽然眼底笑意吟吟,但倒也顺著她的话题,不再取笑。

    “你这趟去海市,想做什么?”

    她回答得极快。

    “做生意。”她的双眼晶亮,仿佛看见无数的金银珠宝在眼前滚动。云家坊的药材,在海市里头肯定也能卖得好价钱。

    云大夫却摇头。“第一趟去,当作是增广见识,要做生意,下次再说。”

    唔,不能做生意啊?

    眼前的金银珠宝,瞬间消失了。

    不过,没关系,增广见识也好。先摸清楚状况,看好货品、记好价格,下一趟朱鸟再出现时,她才能盘算好,该带哪些药材去海市。

    “好!”她一口答应。

    “另外,出门在外,得多带些嶀琈之玉,按时进药,才能压住你的病。”云大夫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记著,注意自己的身子。”

    “知道了。”她嘴里答应,眼里已满是迫不及待。

    云太夫叹了口气,只能挥了挥手。“你去吧!”

    “谢谢大夫!”豆蔻欢呼一声,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亲如父亲的男人,然后兴高采烈的转身,丝毫不浪费时间,急急就回头,往云家坊冲去。

    她一边跑著,还一边嚷著,娇脆的嗓音传遍云家坊。

    “雷腾,准备行李,咱们要出发了!”

    *********

    七日之后的夜里。

    海上生明月,银光蜿蜒,映出磷磷轨迹。

    人们以桂树的枝条做为船桅,绑著芬芳的薰草做旌旗,顺著月光道,摇橹前行。

    天明之后,蓝雾漫来,小舟在雾中摆荡,分不清东西南北。

    直到雾色渐薄,前方浮现出海市蜃楼,汪洋的中央,有座烟波缭绕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