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勒,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一直陪伴你。可是,我的理智一直在催促我,让我不要过于贪心。阿黛勒,你该得到更好的教育,我也应该得到更合适的学生、做一些更有价值的工作。这样,在上帝面前,我便是问心无愧的。”

    裴湘悄悄捅了捅罗切斯特,暗示他自己努力一下把人留下来。

    罗切斯特理解了裴湘的暗示,再次开启了极具特色的罗言罗语。

    “爱小姐,不管怎么说,你得讲一讲契约精神。我想,既然约定了一年的薪水数目,就说明……你得在桑菲尔德待满一年,这是最起码的要求。否则的话,我是不会支付之前几个月的报酬的,也不会给你写一封全是赞美话的推荐信。”

    “罗切斯特先生,您是一名绅士!”

    “是的,所以我得讲究诚信。爱小姐,阿黛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七岁孩子,你却说你无法教导她,这实在让我怀疑你的能力。因而,我也没办法给你写下一封措辞公正的推荐信。爱小姐,没有我的推荐信,你又没有人脉,你该怎么得到一份新工作呢?哦,对了,你还很穷。”

    裴湘默默扭头。

    简爱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显然,这不是因为害羞而产生的。

    “罗切斯特先生,虽然、虽然您的言辞不是很客气,但我明白,您并不是在苛责为难我,我也感受到了你的好意,是的,好意!

    “那么,尊敬的、富有的先生,我再次重申我的请求。我希望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赚一份不会让我感到有压力的报酬。桑菲尔德的一切都很好,但是太好了,好到让我难安。因此,我希望更换一份更能磨练我的工作。”

    罗切斯特挑眉道:“谁不渴望舒适清闲的生活呢?你被洛伍德寄宿学校那个鬼地方教傻了吗?”

    “先生,也许,我的自尊心过强,强到……和我的社会地位并不相符,但我并没有妥协的打算。”

    罗切斯特观察着年轻家庭教师清亮执着的目光,心中涌起几分欣赏,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爱小姐,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你,我现在也了解到你的决心了。这样吧,不管阿黛勒有多聪明,她到底是个小孩子,目前还需要一位稳重本分的家庭教师陪伴她、督促她。

    “而你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寻找新工作,没必要立刻离开这里。所以,我们都不必如此急切地做出一些决定。再等一等,可以吗?等我们双方都做好了后续的安排,你再离开,去做你觉得能胜任的工作。”

    简爱听出来罗切斯特言语里的恳切,再加上她确实喜欢桑菲尔德府,便默认了这个提议,但她准备离开的心思一点都没有减弱。

    回到房间,简爱坐在镜子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脑海里一直印着罗切斯特弹琴时的优雅模样,耳中一直回荡着那悦耳流畅的琴音,还有他对阿黛勒的耐心教导,都让她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触动。

    可是,随着这些朦朦胧胧的情愫的产生,简爱就更不能允许自己白拿罗切斯特的钱财了。

    她想,尽管他和她之间几乎没有可能,尽管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和身价财富相距甚远,但在灵魂层面上,他和她是平等的。

    她的尊严和感情同样珍贵庄重,她绝不能让他看轻了她,哪怕因此远离他,甚至被他忘却……

    第209章

    似乎为了印证桑菲尔德府暂时缺少不了家庭教师这个事实,在简·爱请辞的第二天,罗切斯特就带着他的爱犬派洛特离开了庄园。

    于是,简·爱再次承担起了和音乐相关的教学任务,并开始教裴湘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儿。

    裴湘上午有课,午后自学,下午茶之后,她就去户外修习武艺。到了晚上,她还要避着人去给伯莎·梅森治疗,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随着治疗方案的不断改进,伯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同裴湘的交流也越来越深入,偶尔还会嘟嘟囔囔地回忆过去的日子。

    “他们都嘲笑我,说我弟弟理查是白痴,说我愚蠢无知,说我什么都不会,总是闹笑话,说我妈妈那边的血统不高贵。我爸爸总是不在家,偶尔看到我就叹气皱眉。但照顾我的仆人说,那些讲我坏话的人是在嫉妒我,因为我长得好,和我妈妈一样好,嫁妆也丰厚……”

    裴湘听到这话,抬头端详了一下伯莎的容貌。她发现,祛除了青红肿胀之后,这位梅森女士的五官确实很端丽大气,想必她年轻健康的时候会很引人注目。

    伯莎并不需要裴湘回应她,她忽然起了谈兴,就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可我知道,女仆们都在骗我。城里的男人们向我献殷勤,总是请我跳舞,可是却从来不向我求婚,他们宁可给那些又丑又穷的女人带戒指。哦,不对,有人求婚的,可是爸爸说,那些人是下等人,他不会让梅森家的女儿嫁到平民家里的。”

    裴湘暗忖,这大概就是老梅森一定要和远在英伦本土的罗切斯特家族联姻的理由了。因为在西印度群岛的西班牙城里,那些富家子弟应该都多多少少听到些风声的。

    此时,伯莎·梅森已经陷入了回忆当中,她时而皱眉时而微笑,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的,但并不妨碍裴湘听清楚她在讲些什么。

    “后来,罗切斯特出现了,他是爸爸说的那种……上等人家的男人,是名门子弟。他和我说话,他想接近我,可是四周的人总是不让我和他长时间交谈。他们抢着替我说话,时刻围着我们,大家都在笑,罗切斯特也在笑。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开心,我想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可是,好多人都围着我们,真是太讨厌了!”

    裴湘动作一顿,有些惊讶于伯莎·梅森此刻能够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罗切斯特这个姓氏,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夹缠着诅咒和辱骂。

    “后来,”病患继续念叨,“有一些我不认识的男人跑到我面前,朝着罗切斯特大喊大叫,他们都宣称十分爱慕我。这可真奇怪,我都不认识那些人。

    “我吓坏了,但他们挡着我,不让我说话。然后,罗切斯特就和那些大喊大叫的男人离开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瞧向我的目光就更热烈了。我渐渐明白了,只要有更多的男人喜欢我,只要他们对罗切斯特发脾气,罗切斯特就会更喜欢我。”

    这段话让裴湘冷哼一声,她心知这是老梅森和老罗切斯特那帮人的诡计。

    他们一边防着远道而来的罗切斯特,不让他发现伯莎·梅森的真实性格。一边找一些人扮演罗切斯特的情敌,让年轻男人陷入争风吃醋的漩涡当中。

    他们成功了,他们让一个年轻男人的好胜心战胜了冷静理智,让罗切斯特变得冲动莽撞,让他认为……自己已经陷入了爱情当中。

    伯莎似乎很喜欢初遇罗切斯特的那段时光,她脸上的线条慢慢变得柔和,叙述的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有一天,爸爸问我,要不要和罗切斯特永远生活在一起,我有些害怕,不愿意到一个新家去。可爸爸说,他太累了,必须再找一个人承担起照顾我和弟弟理查的担子,帮助梅森家。

    “他说了好几次,我就答应了。然后,我就成为了一个新娘子,嘻嘻,好多人说我漂亮,罗切斯特看到我戴着新娘的头纱,也说我好看。”

    说到这里,伯莎·梅森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蓬乱的长发,眉目间浮现出了些许的无措,但是很快,她的神色再次变得冷厉起来。

    “可是,他忽然就变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罗切斯特忽然不喜欢我了,为什么?我还是那么漂亮呀?为什么?为什么呀?”

    伯莎发出一连串的疑问,但不等唯一的听众给出答案,她又开始喃喃自语:

    “他一见到我就皱眉头,他和我说了好多话,可是我听不懂。然后,他就不爱说话了,他一直在看书弹琴什么的,总是做一些我不感兴趣的事情。我发脾气让他陪我,他却想让我学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可我根本学不会,也不想学!我感到烦躁,忍不住发脾气。我不开心,非常不开心,我想让他一直喜欢我。”

    裴湘收起银针,示意伯莎·梅森先别说话,抓紧时间吃药。

    病人已经非常熟悉这种治疗流程了,她非常听话地喝下了味道奇怪的药剂,然后去床上躺好,一双有些干涩的双眼直直地瞪着素雅的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