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忍耐克服身体上的折磨,但却无法忽略情绪上的冰冷暗沉。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裴湘今晚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寻找出超出友谊范围的关切、亲密、慌乱和疼惜,但他却失败了。

    想着想着,欧阳铮忍不住自嘲一笑。

    他心道,罢了,这七枚解毒丹带来的疼痛,就算是对过往感情的了结吧。此刻也该明了了,从始至终,他在她心里都不是那么重要的。

    ——呵,痛彻心扉,方知何为求而不得……

    就在欧阳铮渐渐心灰意冷的时候,裴湘再次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拳头,用自己的手掌贴合上欧阳铮的大手。

    “大公子,我忽然不想帮你针灸止疼了。”

    欧阳铮微怔:“……你果然生气了。”

    “大公子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欧阳铮沉默了片刻,忍着一波剧痛稍稍平息,才尽量稳住声音说道:

    “铮不知,愿闻其详。”

    “大公子,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轻易把自己当成诱饵,你让我如何不生气呢?”裴湘倾身,凑到欧阳铮的耳边絮语。

    柔软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划过榻上之人的耳朵,吐气如兰,却比任何一种西夏秘药都要折磨人。欧阳铮此时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裴湘说了什么,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呼吸的节奏更加混乱。

    似乎过了好长时间,欧阳铮的神志才慢慢回归。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摒除杂念,尽量冰冷了喑哑低沉的嗓音。

    “裴姑娘,你我已经和离,铮的身体与健康……似乎和裴姑娘无关。”

    裴湘哼笑一声,慢慢松开两人交握的手,但欧阳铮却不愿放开,反而攥得更紧。

    “放开,大公子,我该帮你针灸了。”

    ——我和你无关,所以我不生气,那我就该心平气和地对待我的病人了,抓紧时间治病救人。

    被疼痛折磨的欧阳铮一下子就弄懂了裴湘的隐藏逻辑,他心里又气又急,还有对自己、对裴湘的无可奈何。

    “湘儿,你连一丝一毫的妥协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那你愿意保证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愿意顾惜自己的身体吗?这种用毒药试探人心的蠢事,没有下一次了。”

    欧阳铮犹豫了一下。

    裴湘起身要走。

    欧阳铮拽住她,苦笑道:

    “我答应就是。湘儿,你的心是铁石制成的吗?”

    裴湘没搭理欧阳铮,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就开始在欧阳铮的身上施针。

    三针之后,欧阳铮一直紧皱的眉头忽然放松了下来,全身也不再紧绷。

    显然,他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了。

    耳边再次响起裴湘清润平和的声音:

    “大公子,你定下这样的计策,是想再次验证我会如何取舍吗?你在意当初和离之事?”

    欧阳铮缓缓地呼了一口气,眉宇间全是疲惫与消沉:

    “是啊,我知道这样的安排无法瞒过你,从遇袭到中药,都太巧了,可我就想试一试。无论如何,媚毒是真的,解毒方法确实只有那两个,我承受的痛苦和危险也是真的,可……却换不来你的心软。裴姑娘,这次之后,我想我大概就能彻底放下了,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了。”

    “大公子确实真能放下?”

    “如何放不下?即便……经历过七次深入骨髓的剧痛,呵,纵然我心中意难平,身体也该记住这样深刻的教训的,慢慢的,我会忘记昔日种种的。”

    裴湘微微颔首:“好,我记下大公子的话了。”

    欧阳铮轻叹。

    裴湘一边施针一边疑惑问道:

    “大公子,既然咱们已经说开了,那我也想问一句,如果你那时没有失忆,在重得健康之后,你会希望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吗?”

    “自然,”欧阳铮沉声道,“我以为裴姑娘冰雪聪明,能察觉到铮的心意的。”

    “察觉?”裴湘失笑,“这世上最容易产生的误会,就是自作多情。”

    欧阳铮眉目微动,他从未想过,裴湘也有这样忐忑不自信的心情。

    “我和大公子相处四年有余,虽然以夫妻名义相称,但是私下里却没有多少私情逾越之处。我体会到大公子待我的好,可我并没有忘了,这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友谊和恩义也能换来赤诚相待。

    “我也担心过,担心……若是在大公子失忆时,我同大公子成为了真正的夫妻,而等到大公子恢复记忆后,却发现之前的种种温情都是错觉误会,是我的一厢情愿误导了大公子。那样的话,你我该如何面对彼此?”

    “因为不确定,所以裴姑娘就干脆全都放弃了?”

    裴湘抿了抿唇,坦诚道:

    “我承认,我确实有些凉薄,考虑事情的时候几乎都是从己身立场出发。但我那时候也曾暗下决定,在大公子恢复记忆之前,我会一直等着大公子,绝对不会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之后如何发展,全看大公子的选择。

    “如果你在失忆期间有了新的情缘,我便无声放手,利落转身。假如你恢复记忆了,却告诉我说,当初待我的好都是因为约定的关系和某种责任,那我们也可以好聚好散,各生欢喜。若是……你依旧不想放手,那我也愿意朝着你靠近,认真经营一段感情。”

    要不是身上扎着银针,欧阳铮此时肯定已经坐起身来了,他想看清裴湘的每一个表情。

    裴湘给欧阳铮探了探脉象,确认没有出什么差错后,又继续剖析道:

    “在等待你恢复并作出选择的期间,我从自己的立场考虑,并不愿意无所事事地守在你的身边,照顾你,与你重新经历一遍相识与相知的过程。

    “我那时候刚刚认识黄岛主,觉得可以向他学习很多新东西,就如同我当初向你和二公子请教驭蛇驱虫之术一般,我觉得新鲜有趣,就乐意花时间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