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蝙蝠岛”三个字,诚王爷眼睛一亮,心道这可不就合上了那瓶底的蝙蝠海浪图案么,于是,他连忙询问内情。

    无花本已经有祸水东引的打算,之前铺垫了那么多,此时自然不会隐瞒,便向诚王介绍了一番“蝙蝠岛”和“蝙蝠公子”的江湖传闻。

    “依照无花大师所言,那蝙蝠岛上拍卖的东西中,都是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珍宝,所以才让某些人趋之若鹜。甚至愿意花费百般心思,只为谋求一张蝙蝠岛的邀约请帖。”诚王语气微沉,深觉不妥。

    裴湘适时搭话道:“蝙蝠岛只邀请有财力、有实力的大客户,那些腰缠万贯的巨贾豪商或者武林高手见多识广,普通的珍宝肯定是无法吸引他们的。所以,蝙蝠岛上用于拍卖的东西,必然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而这天下间拥有奇珍异宝最多的地方,自然是皇宫大内与天子私库。”

    这话落到诚王耳中,让他脸色冷凝。

    无花同样眉目一动,因着裴湘的话心生诸般猜测思量,同时,脑中瞬间形成了几个查探验证的方案,只待无人时再行动。

    可表面上,他只是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不再多发一言。

    对于妙僧无花来说,刚刚吐露了有关蝙蝠岛的秘闻,并细说其中的诡秘凶险之情,其实只是为了替一个年轻的姑娘找到救命解药的来源,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他已经说完自己知晓的消息了,当然不愿再多提一句红尘俗事了。

    ——这汲汲营营的江湖名利,委实玷污了佛门名士的清风朗月和空明心境。

    “表叔,也许只是我们多想了,万一……那药瓶底部的蝙蝠海水图案只是一个巧合呢?你快别皱眉头了,内廷有黑甲卫和金吾卫层层保护,无论是哪路来的妖魔鬼怪都兴不起风浪的。”

    “唉,若是真能做到万无一失,那日轩辕殿大宴……”

    说到这里,大皇子顿了一下,他不愿在裴湘和无花面前多提皇家之事,便语气一转,语带关切道:

    “湘儿,即便有无花大师提供的线索,一时半刻也难以寻到对症的解药。不过,好在还有几年的时间,你切勿急躁不安,表叔一定尽力帮你。”

    裴湘展颜一笑,眼底毫无阴霾和恐慌:

    “表叔,我不怕。醒来之后,我觉得每活一日都是捡来的额外光阴,之后不论岁月长短,对我来说都是赚到了。”

    大皇子望着笑容恬淡满足的裴湘,心中酸软。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彻查那些胆敢在宫中闹事的狂妄之徒,不论是为了皇室威严、朝廷颜面,还是为了无辜受累的亲人小辈,他都得让心怀鬼胎之人得到深刻的教训。

    这日之后,大皇子又忙了起来。他连着几日都宿在金吾卫所在的官署内,誓要把什么东瀛人、什么蝙蝠公子、什么石观音的情报都梳理研究一遍,看看这些人是怎么仗着一身高深武学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的。

    裴湘则继续之前的养伤日常,并默默计算离开诚王府的最佳时机。

    不过,为了避免蝙蝠公子一方继续出手谋害她,浪费她的精力和辛苦调配的防身药剂,裴湘给自己寻了一个十分不错的保护伞,就是客居在府中的妙僧无花。

    说实在的,无花对裴湘的杀意也不小。

    但是,为了维持佛门名士清白无暇的名声,他肯定不会让裴湘明晃晃地死在自己面前的。即便要剥夺裴湘的性命,无花也倾向于选择自己不在王府的时间段内暗中下手,这样才能摆脱掉所有的嫌疑。

    然而,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无花渐渐对尽快杀死裴湘这件事产生了动摇。

    倒不是生出了怜惜喜爱之意,而是因为无花发现,与其杀死这个幼年时撞见过石观音猎艳场景的年轻姑娘,不如把人彻底收为己用。

    ——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知诚王了,即便此时杀人灭口,其实作用也不大,说不定还会引起诚王的警惕和追查报复。

    ——尽管因为她的存在,导致兰絮等人产生了错误的判断,更因此动用了许多其实没有必要动用的暗桩暗线,无端造成了更大的损失。但说到底,她似乎只是一颗什么都不清楚的棋子,真正的罪魁祸首应当是给她服用解药之人。

    ——蝙蝠公子么?那可真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只会在暗中蛰伏窥探……既然他能利用一个小小的舞姬搅乱东瀛人的布局,那我为何不能利用诚王身边的曲氏女,挑拨皇族对蝙蝠岛的不满?

    想到如何利用裴湘之事,临窗而立的无花认真端详着阳光下的双手。良久,一抹浅笑自他的眼底缓缓浮现,那一瞬间,不惹尘埃的佛门弟子沾染上了旖旎红尘气息,尽显风流蕴藉。

    这双手呀,能弹出最妙绝的音律,能布置出最妙绝的棋局,能烧出最妙绝的素斋,能打出最妙绝的拳法、掌法和指法,自然也能成为情人痴迷的最妙绝的爱抚……

    这日,裴湘依照约定来寻无花请教棋艺。

    两人在花间相对而坐执子对弈,一时静默无声,唯有棋子落定时发出极细微的响动。

    轻风拂过,有落花飘落在棋盘之上。

    无花见裴湘一直在凝神思考棋局,无暇他顾。便微微一笑,细心地捡起棋盘上的花瓣。他的手非常漂亮,如白玉一般温润雅致,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此时,淡色的指尖夹着绯色的落花,有一种说不出的优美与诱惑。

    裴湘下意识地被无花的手吸引了目光,短暂的怔忪出神后,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却不知自己的脸颊耳畔已然有了浅浅的粉色。

    她姿容清艳,此时含羞无措悄悄侧头,更是添了三分生动鲜活,比之鬓边的鲜妍落英更显娇艳。

    樱唇微抿的女子只道自己轻浮,不该对佛门弟子的完美皮相产生女儿家的缱绻心思。殊不知,在眉目温和淡泊的年轻僧人眼中,她有如此丽色,又是如此蕙质兰心与脆弱倔强,同样是他修行途中的劫。

    “裴姑娘。”

    “嗯?”

    “你这里有一朵落花。”无花的目光落在裴湘的青丝之上。

    裴湘低低地应了一声,顺着无花的视线抬手轻触流云发髻,却一时没有寻到那朵不请自来的花友。她有些急,有些莫名的无措。

    眼见着那素手就要拨乱发髻了,月白僧衣的佛门子弟轻轻一叹,眼中藏着笑意和纵容。

    “我来吧,裴姑娘莫怪无花唐突。”

    “怎会,是我太笨了。”

    年轻姑娘放下自己的手,微仰着头望向眉目庄重的大师,眼神清澈明亮,有着不自知的亲近依赖。

    无花微怔,他原以为对面之人已经怦然心动,可对上她此时的眼神,无花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概因这样的眼神太过透彻清亮,似清澈见底的春泉,可这泓春泉映在阳光之下,偏又灼灼。他有些看不清裴湘眼中的鲜明与盛烈是由何而来,是男女相思还是密友之谊?

    ——往日轻而易举之事,竟出现了意外吗?

    慢慢抬手,轻轻取下裴湘鬓发上的落花,无花不动声色地把绯色的花朵放在掌心上,微笑不语。

    又有风吹过,把无花掌心的花朵吹拂远去,裴湘失望地“呀”了一声,可见淡淡留恋。但遗憾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又很快地专注起棋局来,看上去并无多余的女儿遐思。

    无花慢慢摩挲着指间的棋子,心底有些怅然,若是这姑娘一直懵懵懂懂不为所动,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然而,就在无花有了判断的时候,裴湘飞快落下一子,随后又状似不经意地轻抚了一下刚刚被无花触碰过的发髻,眼波流转迷离,情谊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