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湘走进书房时,见到的就是一个垂头丧气的大男孩儿,她微微扬眉,了然道:“看来你没有成功。”

    劳里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眉目间全是伤心黯然。

    裴湘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对着正准备起身离开并独自承受失恋痛苦的劳里说道:“你觉得乔讨厌你吗?”

    “当然没有!”劳里立刻回答道。

    “那她拒绝你的理由是什么?我想,应该是无法把你们之间的深厚感情当成是爱情,还有就是,乔本身就没有考虑过恋爱结婚这种事,她很吃惊,她拒绝得很干脆,她说感觉不对,是不是?”

    劳里又坐了下来,他低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叹道:

    “艾米,我都要怀疑你偷听我和乔的谈话了。”

    裴湘没怎么顾及失恋者脆弱敏感的情绪,直言道:

    “不需要偷听,只凭日常观察,我就能得到这样的结论。在乔的眼中,你既是兄弟,也是玩伴,当然,还是知己好友,唯有婚姻伴侣的位置,她不曾考虑过你。唔,或者说以乔目前的状态,她应该是没有考虑过任何一个男人的。这样说,你会不会感到一丝安慰?”

    劳里苦笑了一下,又忍不住气呼呼地瞪了裴湘一眼。

    裴湘伸手拍了拍劳里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柔和了下来:

    “你现在特别渴望成婚生子安定下来吗,劳里?”

    “当然不,”劳里飞速否认,“我只是、只是希望和乔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和乔的未来中没有彼此,我一直以为、以为……没有别的选择的。”

    “那现在呢?乔拒绝了你,你是想尽快治愈失恋的痛苦然后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还是希望乔能够回心转意?”

    劳里毫不犹豫地地答道:“如果乔现在跑来说她后悔了,那我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撇开侥幸心理,劳里,你认为你成为最幸福的男人的机会大吗?乔对你的态度还有可能发生转变吗?”

    劳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时而痛苦纠结时而有着殷殷期盼,半晌,他才哑声道:

    “乔只说她暂时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她好像被我的表白吓到了。分开前,她说她喜欢我,但却认为那种喜欢不是爱情。”

    裴湘点了点头,温声劝道:

    “既然如此,那就振作一点。别垂头丧气的,也千万别自暴自弃,你知道乔最欣赏什么样的人,最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儿。”

    这话让劳里眼睛一亮:“艾米,你觉得我还有机会?”

    “我不知道,”裴湘冷静地分析道,“感情这种事变数最多,也最莫测,我不能为了安慰你就胡乱保证什么。但我想,你和乔都太年轻了,二十岁,一切才刚刚开始的年纪,多少人三十岁都还没有成家呢。而乔既不讨厌你,又没有心上人,甚至,你们的关系非常亲密,你们了解彼此……”

    听到这里,劳里霍然起身,眼中仿佛有星子在闪亮:

    “你说得对,艾米。乔拒绝我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坚定,她只说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她说她还有理想要实现,并不想变成一个只围着家庭转的小妇人。可她没有说过不爱我、讨厌我,我这次的告白太仓促了,我应该等到乔渴望爱情和家庭的时候再表白的。”

    裴湘示意劳里冷静一下,而后才缓缓说道:

    “其实依照我的看法,不只是乔需要好好考虑,慢慢成长。劳里,我认为你也应该多些耐心,不,不是等着乔做出改变,而是给自己成长的时间。

    “劳里,你现在还没有大学毕业,甚至经常迷茫犹豫,不确定未来想做些什么。我知道你热爱音乐,想成为一个艺术家,可是你又不愿让劳伦斯先生为难,已经‘妥协认命’地准备成为一个商人了,但态度却颇为懒散消极。

    “劳里,等你经历过更多的人和事,并且变得成熟稳重之后,就会更清楚该如何处理你和乔之间的关系了。也许只有经过时间的磨砺与考验,有些事情才能顺其自然地得到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

    劳里听出了裴湘的言外之意,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我的心意不会改变。我实在想不出谁能替代乔在我心里的位置。如果没有乔,我会孤单一辈子的。”

    裴湘抬眸凝视着身旁的年轻人,想着自己“预言”到的劳里和艾美最终走到一起的场面,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从贝思躲开了病魔开始,许多事的走向就不再按照“预言”的安排了。

    贝思没有患上传染性极强的猩红热,艾美自然就没有被送到马奇姑婆家寄住隔离,也就没有了之后三年艾美代替乔陪伴照顾马奇姑婆的经历。因此,当马奇姑婆决定赞助一个姑娘出国旅行时,乔就成了首选,她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然而,命运之线延伸到这里时,劳里依旧向乔求了婚,甚至比“预言”中的时间更早。这一次,乔没有误会贝思喜欢劳里,可她依旧拒绝了她的男孩儿特迪,似乎又让命运之线回转到了原本的轨迹。

    但有些事情到底不一样了。

    比如,乔这次拒绝劳里的态度要比“预言”中温和许多。因为她不需要急于促成体弱的妹妹的甜蜜爱情了,也不再认为自己是个“需要清除的障碍”,她此时只需要考虑自己的真实心情,因此,她的答复就诚实坦率得多。

    而乔对劳里,就真的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年少心动吗?

    裴湘不清楚。但从劳里迅速振作起来,并一改之前对待学业懒散随意的态度,反而变得认真刻苦起来了,就能大概了解到,劳里从乔那里得到的反馈,绝对不是毫无转圜的冰冷拒绝。

    等到劳里以优秀的成绩大学毕业了,他和乔的关系已经恢复了许多,两人的通信日渐频繁。

    这期间,劳里开始主动关心劳伦斯家的生意,并努力使自己成长为一个稳重有责任感的男人。

    而乔在国外的日子也十分充实,欧洲大陆上的风景名胜让她流连忘返,一时之间创作灵感迸发。她还认识了许多有学识且思想开明的年轻人,经过相处交谈,乔自觉增长了许多见识,也开阔了眼界。

    当乔再一次在信中赞赏某位青年才俊的时候,已经顺利毕业的劳里再也无法安稳待在国内了。

    在他的劝说和请求下,劳伦斯老先生决定和孙子一起出国旅行。当然,虽然祖孙二人一同从国内出发,但是到了欧洲之后,就各有各的旅行路线了。劳伦斯老先生会去拜访一些老朋友,而劳里则直接去找乔,打算陪着她走完接下来的旅程。

    出发前,劳伦斯老先生也邀请裴湘一同出游,但被裴湘拒绝了。理由是她最近准备专心致志地创作一幅画,暂时不愿被外界环境干扰。

    可是,等到劳伦斯祖孙二人登上开往欧洲的大船后,裴湘就立刻丢开了画笔并开始收拾行李。她准备趁着劳伦斯老先生管不了她的这段时间,出去转一转,比如去纽约探一探那个有着海军背景的巡洋者俱乐部。

    这天清晨,拎着小行李箱的裴湘从花园的后围墙上翻越而下。轻巧落地之后,她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撞见这一幕后,便步履轻快地朝着车站走去。

    ——每次我要安心绘画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十天半个月的,所以一直不露面很正常。

    ——马奇太太去照顾怀孕的梅格了,暂时顾不上我。生意上的事情有布鲁克负责经营,劳伦斯家的仆人由知情的管家约束。

    ——另外,向劳伦斯老先生解释的信函已经寄送出去了,漂洋过海的,说不定等他收到信函的时候,我都从纽约返回来了。

    嗯,万事妥帖,应该没有忽略什么了,愉快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