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德为人类征战了半辈子,猎杀血族是他的使命。如今被一只吸血鬼告诉他,属于猎人的时代已经过去,除了荒唐之外,还有被说中心事的凄凉。

    “与我同作战的,和以人血为食的,你觉得我会信哪个?”

    “随你。”安德烈耸肩。冥顽不化是人类的特点,他们空有一双眼睛,却闭塞了一对耳朵。

    “血族的口会说出谎言,但人的心,”安德烈手指尖点向一旁的团在一起的肥胖男人,“可不会对我说谎。”

    诺德顺着他的指尖,看了欧文一眼,拿起他身边木箱内的针管,手臂卡住向他弯起嘴角的血族脖颈,将针头扎进了血管。

    诺德看过太多血族。他讨厌吸血鬼的神秘,厌恶吸血鬼的强大。

    安德烈这张精致如瓷釉花瓶的脸露出的笑带着蔑视,怜惜。像极了贵族对低劣种族的自傲。唯有暴力地摧毁,才能让他忽视内心升起的不安与战栗。

    欧文所有的刑具都被小心保护,进行了合理的消毒,然后涂上了上等的麻药。

    针管刺进血管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读心术耗费的体力比和诺德打架要多得多。安德烈比起眼睛,手指扣在卡住他脖子的小臂上,将肌肉隆起的胳膊硬生生推离了几寸。

    猎人痛恨血族的高高在上,血族也就蔑视猎人的自以为是。

    被看不起的人类威胁命门这种事,安德烈极度反感,他容忍针管刺入,但拒绝任何肌肤接触。

    红色的血液被抽出。填满了针筒。

    诺德对安德烈的“安静”还算满意,收起血液,抓起欧文的后领,将人带了出去。

    笼子里关着的是只受伤的野兽。诺德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惧怕,但如果对方示弱,他也不会选择一个两败俱伤的方式去赶尽杀绝。

    安德烈用指尖抓挠脖颈的针眼,利爪很快割破皮肉,刺进血肉,把属于猎人的伤口撕了个粉碎。

    “浪费。”安德烈舔着手上的血液,等待脖颈的伤口愈合。

    抑制器被诺德遗忘了,安安生生地埋在稻草堆里,像只穷人家骗老婆的破金属镯子。

    窗外月牙升起,微弱的光没能赏赐给地下室一分一毫。倒是猫头鹰的叫声告诉安德烈,此时已经是夜晚了。

    他刚小憩了片刻,就被脚步声吵醒。

    牢房里空无一物,黑漆漆的,唯独墙角的一堆稻草发着光。安德烈撇了被委屈在破草堆里的圣器一眼,嗅到了熟悉的,属于人类的气味。

    “莱恩斯。”安德烈抬起头,透过银亮的栏杆,看到了他的长官。

    莱恩斯裹着一件普通的黑斗篷,背后干干净净,没有夜巡的图标,也没有血猎的徽章。

    黑色斗篷做工良好,前方坠着金线编织而成的抽绳,色泽亮丽,让朴素的斗篷高档了不少。

    这是莱恩斯的私服。

    莱恩斯拿出一根银线,折成几股捅进锁眼。

    一片寂静中,清脆细小的“咔嗒”声昙花一现,安德烈倚着冰冷的石壁,看探长监守自盗,私自打开了一个杀人犯的牢门。

    “看起来这里条件不太好。”莱恩斯打量他的顾问。

    安德烈安静坐着的时候,会展现一种虚假的羸弱。苍白的脸颊和没有血色的唇把安德烈装点的像患了沉疴的病人。

    他的左手垂在身边,即使皮肉愈合,骨裂导致的疼痛造成了肌肉本能性蜷缩,看起来有些怪异。脖颈处有一大片抓伤,脱力让身体进入了保护机制。不致命的伤口愈合速度缓慢下来。脖子处的抓挠毫无章法,有几道伤口很深,留下一个泛黑的血洞。

    莱恩斯就着微弱的亮光看清了安德烈的处境,皱起眉头:“怎么弄成这样。不是说抑制器只能压住你三四成……”

    安德烈举起空荡荡的手腕,堵住了莱恩斯的嘴。

    “心脏占据两成。”安德烈点点左胸膛,微张的唇下两颗獠牙锐亮,好似在等着刺入谁的血管。

    “最重要的是,我饿了很久了”

    经安德烈提醒,莱恩斯才发现安德烈的眼睛通红,属于血族的特征尽显。

    亲王要隐蔽血族身份并不是困难的事情,只有在他们被惹怒或者捕猎时才会不受控制的长出獠牙。

    事情似乎比预想的要严重。莱恩斯翻出止血药,手掌抵住安德烈的脑袋,“偏头,上药。”

    金色的长发被莱恩斯糊在脸上,落下脸颊。安德烈条件反射想把贴近自己皮肤的温热手掌咬下来,吸了口气忍住了。

    伤药是针对咬伤的,由于血族久未出现,药瓶上蒙了一层灰。莱恩斯在昂贵的黑斗篷上随意蹭了两下,拔开木塞,倾倒在安德烈脖颈伤口处。

    药剂对血族效用减半,但依旧起到了镇痛的作用。

    “抑制器,收起来。”

    莱恩斯应声偏头,才看到旁边一堆正在发光的诡异稻草。圣器被掰开,可可怜怜被稻草簇拥着掩盖了不少光芒。

    莱恩斯弯腰捡起手环,躁动着的圣器陡然安静下来。

    安德烈喘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都轻松了不少。

    “一个欧文不至于把你整成这样……”

    “加一个你们血猎会长。我这也是深入敌营,不然你现在可能要去给你们老会长奔丧了。”圣器的气息消散,体内被抑制的血液回流,伤口愈合速度加快了许多。与此同时,安德烈重新感到了他对血液的渴望。

    尤其是欧文的血还在地上淌着,而他面前还站了个活生生的血包。

    “血猎不是……”莱恩斯习惯性皱眉,反驳的话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

    他想说血猎不是什么敌对方,但安德烈目前的状况,这句话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

    “不是什么?”安德烈挑眉。

    他现在如同一只发酵过度的啤酒桶,尽管看透了人类,却忍不住要嘲讽。

    “血猎顶着正义的牌子,里面养了一群蛆虫。他们在黑市贩卖毒品,一面宣扬吸血鬼作恶多端,一面像水蛭一样贪图高出凡人的能力与寿命。比起只取所需的血族,人类才是最贪婪,最残忍的恶魔吧。”

    “黑市和贩卖毒品是怎么回事?”莱恩斯容忍了安德烈的“脾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事。

    安德烈所言并非气话。

    他亲眼见过人类善良的一面,也见过他们恶毒的一面。可惜的是,后者要比前者多得多。

    莱恩斯显然想跳过这个话题,安德烈也接受懦弱的人类选择逃避。

    “之前死在家里的探员拿着神血来找我,说血猎内部和黑市有勾结。他手里的神血是血液稀释后加了毒药制成的。不致死但是会上瘾。根据他的话,猜测所有使用这种药剂的人都会被控制,定期服用。血猎作为掩护,一直没被发现。”

    莱恩斯陷入沉默,他在消化安德烈给出的信息。

    “我会去查查黑市。至于血猎内部,我目前处于离职状态,不好下手。”莱恩斯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歪着脖子,手掌盖在脖颈的抓伤上,看起来像只正在舔毛疗伤的猫。

    受伤的猫及其敏感,红色瞳仁好像炸毛的猫竖起瞳孔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紧莱恩斯,“我没杀人,如果你们认为那只变成怪物的探员算人的话,就另当别论。”

    “我得到的讯息是吸血鬼失控冲进住宅,导致探员和其妻子死亡。受害者死无对证。人证物证俱在。”莱恩斯看向他,用眼神表示了未尽的话。

    你逃不掉的。

    促襟见肘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被一群低等人类困住。

    “留我在这里。”安德烈直起脑袋,伤口愈合完全,只在白皙皮肤上留下一片狰狞血迹。他像修养完整的恶魔,在黑暗里朝莱恩斯露出了不算友善的笑容,“我保证,血猎会死不少人。”

    莱恩斯安静地看着他,大半脸隐藏在帽兜里。

    他从口袋掏出一把细口宽肚的琉璃瓶,放在了墙角。

    “有人来了,这些够你凑合几天。我会尽快想办法。”莱恩斯裹进斗篷,迅速锁好牢门,朝入口反方向躲去。

    安德烈挥手,一只琉璃瓶落在他手心。

    流转的暗红液体黏黏糊糊沾染在瓶子内胆上,安德烈不用拔开木塞,都能想象到那种难闻的气味。

    人造血。

    很好,莱恩斯是真的把他当兔子喂。

    一把琉璃瓶乖巧地蹲在墙角,脚步声响起时,一堆稻草遮盖了他们的身形。

    安德烈拧开盖子,忍着恶心咽下了那瓶小剂量人造血,压着舌尖的苦涩和肠胃的抽动,迎上了来者不善的诺德。

    诺德不是一个人来得。他身后跟着一排穿戴整齐,手持利器的猎人。

    猎人们鱼贯而入,把本就窄小的牢房挤了个满满当当。

    “回心转意了?会长大人?”

    “想多了。我不会相信吸血鬼说的任何话。”诺德冷冷道,吩咐猎人拿出银钉和锤子,“圣器伤不了你,我们就来试试最传统的方式。”

    “好让你见识一下,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落伍的东西。”

    安德烈看着尖锐的银钉发出几点晶亮的光泽,笑着说:“请便。”

    作者有话说:

    安德烈:猎人都是大猪蹄子!

    第四十六章

    安德烈在还是人的时候,就讨厌两种事情。

    一种是饥饿,一种是疼痛。

    在成为亲王,脱离血族之后,这两种感觉离他已经很遥远了。却没想到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要一一品尝一遍。

    银钉这种法子古老,但的确有用,尤其对于虚弱时期的他来说。

    诺德在上面做了老掉牙的咒法。如果不是能力受限,安德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钉子起下来。

    拔掉钉子的过程血腥且难熬。从手掌中间穿过的银钉牢牢钉如墙壁。手骨今夜经过两番折腾,造成的疼痛消磨了安德烈所有的耐心。

    因此他收紧手掌,手骨和血肉擦着钉身,直直把钉尖从墙壁里拽了出来。

    激烈运动撕扯伤口,安德烈舔舐温热血液,喉口发干。

    血猎的监牢年代久远。吸血鬼退出历史舞台已久,银质栏杆沦落为关押乞丐流氓,刻着的阵法早就被粗粝带着油星的指头磨得所剩无几。

    安德烈掰断锁链,大摇大摆走出血猎大门。

    灌木丛生的街道在寂静的夜里时不时传出草叶摩挲的声音。安德烈的耳朵本能追寻活物,闪身捉住了鬼鬼祟祟的“偷袭者”。

    柔软的皮毛捉在手中触感极佳,偷袭者受了惊吓,一双红眼睛惊恐地看向安德烈,两只有力的后腿凌空哆嗦着。

    这是只足月的母兔。在无人看管的灌木吃的圆滚滚的,模样可怜又招人疼爱。

    然而在安德烈眼中,兔子的样貌已经模糊,只剩皮毛下流动的血液叨扰他的耳朵。

    那点人造血一点也不管用。

    世上没有食素的吸血鬼。安德烈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着,那是为血液而沸腾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