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腾离开的时候身上只裹了一件斗篷,回来时也没有多穿衣服,他的手背上伸出一段利刃,刺破皮肤,汩汩流着血。

    安德烈一动不动,利刃刺向眼前时,一柄银匕首骤然横在他身前。

    “当!!”

    论气力,久经沙场的猎人定然比在男人怀里辗转的男奴大得多。

    银质匕首牢牢卡住利刃,震动让罗腾手腕疼痛,手背的血液越积越多,但他本人面无表情,真的像一只不懂得疼痛的人偶。

    “我如果有能力偷听诸位的谈话,何必还找男爵接近神主呢。”安德烈好似看不到眼前的战斗,笑意盈盈地说,“唔,您的木偶看起来状态不大好。布兰迪家族的秘法敌不过一个普通的血奴,有些让我吃惊呢。”

    莱恩斯匕首一架,一把推开罗腾,避免他的手腕直接断裂,站会安德烈的身后。

    布兰迪被推开的罗腾挡住视线,所以没有看到对面那个“普通”的血奴,是如何冷冷地瞥了一眼他的“主人”,又如何在收刀的时候让匕首尖端划过安德烈的瞳仁。

    把血猎的探长称之为普通人,也只有安德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了。

    布兰迪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劳伦斯。

    罗腾是他亲手tiao教出来的木偶,实力如何他再清楚不过,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这个战斗结果说明,对方比他还要强。

    “你究竟想做什么。”布兰迪说。

    “德里克是个疯子,他的目的绝不会是帮助低等家族获得权力,我们都是他的棋子。一旦德里克的目的达成,我们就是没用的废料,该扔的时候就被丢弃。”安德烈缓缓说着,布兰迪的表情逐渐扭曲。

    安德烈:“利用从来不是单向的,既然要反,就该反个彻底。你说,如果血皇不幸葬身此地,那群睡久了的贵族们,是会为其哀悼,还是为血皇的位置挣个头破血流呢?”

    布兰迪沉默了。

    血族的情谊就是酒鬼说出的山盟海誓,可笑又不可信。

    “血皇死在这里,我们也逃不过干系。”布兰迪幽幽地说。

    安德烈不在乎地笑笑:“所以,我才说利用都是相互的。”

    第九十四章

    “曼陀罗与德里克可以分开。”安德烈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个只懂得追寻杀戮的快感的刽子手,可不值得坐上王位。还是说,布兰迪男爵觉得今晚宴会上的德里克,足以引导我们所有人?”

    布兰迪一言不发,眼神里却透露着不甘心。

    德里克张扬,鲁莽,凶残。

    他的暴虐是他登上王位的筹码,同时,也会变成斩杀他的镰刀。

    曼陀罗公会中像布兰迪这样的人不会太多,但也不会太少。安德烈太了解这群血族的想法,所以很有把握能说服布兰迪。

    “德里克自负且残暴,如果劳伦斯先生有在德里克掐断你的脖子之前说服他的信心,我愿意陪你冒险。”布兰迪说。

    “我想您的木偶零件完好,没有漏掉我的话。”安德烈说,“我说的是合作,而不是礼物。”

    “如果男爵无法提供任何帮助,我想我也没有理由跑去德里克那里送死。”安德烈幽幽地说,“我需要一个引荐人,一个帮得上忙的引荐人。”

    布兰迪皱眉,反复搓着手杖,举棋不定。

    安德烈接着说:“当然,贪生怕死是很多家族的特色。男爵下不了这个决心,我可以再退一步。”

    布兰迪抬头看向他。

    安德烈拍拍莱恩斯的肩膀说:“我的血奴会代替您,男爵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个名头,还有……”

    “您的木偶。”

    布兰迪身后永远跟着罗腾,假扮的布兰迪后面没有木偶,无法做到以假乱真。

    安德烈这个提议天衣无缝,完全有利于布兰迪。

    布兰迪把罗腾外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木偶完全不是问题,他需要考虑的只有是否要支持弑君。

    正如安德烈所说,曼陀罗公会内部现在有两种声音,一部分认为他们已经成功了。有德里克这个亲王在前,公会的待遇一定不会太差。

    而另一部分血族确认为他们走偏了。

    这部分血族大多都有家族傍身,在血族有一定的地位,这些大家族怎么会只满足于多了一位亲王可以挂靠这种结果。

    德里克获得亲王位置满载而归,而那些家族则是跟着做了反叛的事,落人把柄,为别人做嫁衣。

    德里克与家族之间的矛盾已经被激化,几个家族早已开始商量对策,安德烈这个提议正和他们的心意。

    “你的报酬,是什么。”布兰迪阴沉得问道。

    “报酬?”安德烈做出思索的态度,说,“这是我送与诸位的一个礼物,是敲门时送来的红酒。而回礼,想必男爵应该心知肚明。”

    布兰迪沉默片刻,伸出手:“合作愉快,事情谈成,我会送上回礼。”

    说罢他对罗腾说:“跟着劳伦斯先生。”

    罗腾点头,一言不发地站在安德烈身后,他手背还在流血,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走廊不断回响。

    布兰迪似乎完全没有注意木偶的“完整性”受到了损害,而是对安德烈说:“劳伦斯先生还需要什么?”

    安德烈:“神主的地址,以及您的一套衣服。”

    布兰迪点点头:“我会让罗腾带给你。”

    说罢,他拄着拐杖“咔哒”“咔哒”地消失在走廊里。

    罗腾从安德烈身后挪出脚步,卡顿了片刻,似乎有些迷茫,继而跟在布兰迪的身后一同离去。

    罗腾再回来时脸色多了一大片红红的印记,左边脸肿了起来。

    他端着一套礼服,递给莱恩斯后问:“要现在去找神主吗?”

    莱恩斯的目光在他红肿的半边脸停顿片刻,随后又瓢开。

    安德烈在沙发上那套皱皱巴巴的子爵礼服和莱恩斯手中整洁干净的男爵衣服之间打量片刻,皱着眉掂起子爵的衣服说:“换衣服。”

    子爵房间的衣柜空空荡荡,这间房显然不是子爵平日居住的房间。

    安德烈和莱恩斯换好衣服后,罗腾引路去往德里克所在的房间。

    图书馆下的地下室空间广阔,走廊四通八达,还分布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阵法,不熟悉这里的人贸然闯入,必然会迷路。

    罗腾仿佛带着罗盘一般左拐右拐,路过无数房门,最终来到一处死胡同。

    三面墙壁全部是暗红色,没有光照,三个人挤在这里让空间变得逼侧。

    罗腾掏出一枚金属勋章,正面是曼陀罗花,背面则是布兰迪家族的族徽章 一只缺了眼睛的木偶。

    三面墙壁由于阴暗所以看不清墙面,罗腾在左面墙壁摸索片刻,往下一按,一块下凹的机关弹出,正好足够放入徽章。

    “徽章放入后,神主可以观测到这里的情景。”罗腾提醒。

    安德烈点点头,用简单的幻术改变自己和莱恩斯的容貌。

    罗腾等两人准备完毕,放下徽章。

    正对的墙壁由中间开始燃起一小丛火焰,烧灼成阵法的样子。

    墙壁慢慢消失,露出里面的场景。

    一只青面獠牙的蝙蝠扑闪着翅膀,绿豆大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是德里克的蝙蝠。

    “什么人?”蝙蝠张着嘴问道。

    罗腾已经垂首跟在莱恩斯身后,面无表情地说:“布兰迪。有要事与神主商议。”

    蝙蝠左右晃着脑袋,在安德烈身上打量片刻,随后“嘭”的一声消失在空中。

    蝙蝠消失后,一扇拱形门出现在短窄的走廊后。

    莱恩斯走在安德烈前面,推开大门。

    “真稀奇,你们两个竟然会混在一起。”混着嘎吱嘎吱的声响,德里克的声音响起。

    门后是一片空荡荡的大厅,白色石柱高耸,尽头的高台上,一张暗红色的椅子孤独矗立,与它相伴的,是一口打开的棺材。

    圆玻璃窗开在正上方,月光洋洋洒洒照下,打亮高台。

    这就是神主居住的地方。

    不淫///糜,不热闹,不血腥。

    好似孤独的旅人,桀骜的王者。只是有些许虚假罢了。

    “神主大人。”莱恩斯依照布兰迪所说的规矩行礼,“子爵与我商议了些事情,我认为您应该听一听。”

    布兰迪家族在血族是老贵族,即使青黄不接,愈加颓败,家族的底蕴放在那里,所以莱恩斯不用装得太卑微。

    而安德烈自进门后就埋着头,一副胆怯的模样。

    德里克坐在椅子里,指甲敲击扶手上雕刻的雄鹰,眯起眼睛打量安德烈:“子爵要说什么?”

    “神主大人,是……是关于血皇的事情。”安德烈小心翼翼,中途还用眼睛去撇“布兰迪”,一副心虚的模样。

    “布兰迪”拄着拐杖,手上套着金属细线,看客一般毫无反应。

    德里克似乎被这幅场面激起了兴趣,扬起嘴角问:“血皇的什么事?”

    “您已经将木桩钉入安德烈的胸膛,死亡不过是即将到来的事实,亲王之位本就该属于您。可血皇今日的表现……”安德烈弯着腰,只露出向上看的半只眼睛,一副谄媚的模样,“我们都不平与血皇的态度,这明显就是敷衍我们!”

    安德烈:“现在的血族隐蔽在密林之后,依靠野兽的血液生存。贵族掌握着权力,却畏首畏尾地蜷缩在黑暗之中,这根本不是血族应该有的样子。”

    安德烈:“血族拥有高贵的血统,永恒的生命,强大的躯体,理应掌控主导权。我们避世了这么久,应该有所改变了!”

    安德烈慷慨激昂,却一直打量着德里克的反应,愤懑的语言与忐忑的表情好似小丑笑脸后的哭泣,虚伪极了。

    “是太久了。”德里克幽幽地说,眼神看着的却是站在一旁的“布兰迪”,“那你想做什么呢?子爵。”

    安德烈喉口吞咽,似乎有些胆怯:“我……我认为血族走到今天这种模样,都是因为血……血皇!维乔莱尔懦弱无能,偏袒叛徒,只会带领血族走向灭亡。他根本不配当这个血皇!”

    德里克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露出两颗锋利的獠牙,月光从他头顶洒下,照亮他高挺的鼻梁与血红的眼瞳。

    这是一只藏在黑暗里的猛兽。

    猛兽盯住台下的子爵,如嚼碎口中糖果般笑着问:“那你认为谁适合坐这个王位呢?”

    提出建议的子爵被他的神主吓了一跳,哆嗦得激愤的语气都有些控制不住。

    “自……自然是您。曼陀罗发展至今能有次规模,就说明您有能力统领血族,重振光辉……”

    子爵闭上嘴,因为他口中的下一任王竖起手掌,眼瞳盯住一旁的布兰迪男爵:“这些话,不是子爵能说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