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安德烈从未听到过有关田医生的信息,看起来曼达与田医生接触不少,而马修却一字不提,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都十分让人在意。

    “是曼达夫人吗?请进。”一个温和低沉的男音打断安德烈的思考。

    曼达将篮子放在咨询室外,推开门:“今天晚了一些,实在抱歉。”

    “今天马修先生没有一起来?”田医生问,“侍从与我说没看到他。”

    “他有些工作。”曼达回答。

    “真遗憾,藏书室多了几本有趣的古籍,我本想这次马修先生会喜欢它们的,不会再说无聊了。”

    “会有机会的。”曼达安慰田医生。

    安德烈一直没有进诊室,他蜷在墙壁与篮子之间,隔着墙偷听。

    并不是不想进去,而是这间诊室对吸血鬼十分不友好。

    即使隔着墙壁安德烈都能闻到里面浓重的金属味道,似乎这间屋子就是用纯银打造的一般。不止如此,里面还有牧师的气息,这种气息来自被祝福过得十字架,圣经或者其他物品。

    危险又纯净的气息浓厚得让安德烈皱起鼻子。

    现在他相信曼达与血族毫无关联了,即使是日行者也会对银器和圣物本能感到不喜欢,正是如此,他们才会被当做怪物,当做不忠不纯的恶魔侍从。

    而曼达此刻在屋内与田医生相谈甚欢,没有任何不适,她绝不可能含有吸血鬼血统。

    “近期的状况如何?”田医生问。

    “已经好了许多,没有那么焦虑,‘她’也很少出来了。”曼达说着叹了口气,“真希望‘她’快点消失。”

    “是我的问题,没有想到疏导过程中会造成这种事故。”田医生听起来很自责,语气严肃且愧疚。

    “不必再说这样的话,我也去问了其他心理医生,普通疏导不会造成这种现象。是我心病太重……我太担心马修了。”曼达突然将话题转向马修,“作为他的妻子,我希望他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并不是不支持他的事业,如果不是那些人太过分的话!”

    曼达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不肯再说。

    “和马修先生沟通过了吗?如果不涉及现实中的行为,问题并不严重。”

    “马修说什么也没发生,我问了很多次,更多的证据我没有找到。”曼达似乎有些急躁,“我害怕他只是一直瞒着我。”

    “一次可以瞒住,太多次一定会有端倪。夫人没有找到的话,就说明情况不严重,不用过度焦虑。”田医生的嗓子带有东方人特殊的清晰度和婉转感,不会娇气,但又温和有安全感。

    两个人只是进行了交谈,多半和曼达的情绪有关。曼达正因为马修工作上的事情而担忧,马修的合作伙伴不仁义,对马修做了不好的事情,甚至危害了马修的人身安全。也是因为此他们才决定搬到较为偏远的深林躲避是非。

    听曼达的意思,合作伙伴依旧不死心,仍在试图寻找马修,并逼迫他做些什么。

    曼达半藏半说,给了许多信息,却不够完整,说话断断续续的。而田医生则耐心十足,聆听并安慰。

    这场对话实在有些无聊,安德烈扒拉着篮子,有些迷迷糊糊的。

    中途侍从来敲门,送了一次茶水与点心,出来时在门上贴了什么东西,而后提起篮子离开。

    昏昏欲睡的安德烈小爪子卡在篮子缝隙中,因为身体突然腾空顿时醒了过来,他快速松开爪子,脱离竹篮,对门上的东西若有所思。

    侍从方才在门上贴的是一张画有阵法的羊皮纸。

    阵法并不高深,也不具有危害性,只是普通的助眠阵法。

    “您现在的状态很好,要试试吗?”田医生说。

    曼达没有回话,但应该用肢体表达了肯定。

    “放松,不会有大问题。‘她’不会伤害到我的,相信我,夫人。”田医生温柔地安抚。

    话音落下,羊皮纸发出淡淡的紫色光临,阵法缓慢转动,气氛变得安静祥和,十分适宜进入深度睡眠。

    安德烈却没有任何放松,因为他发现他听不到屋内的声音了。

    不仅仅是声音,气味,热量,所有的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盯着屋门,而身体给他的反馈是里面只有一片空虚,连空气的味道都没有。

    他被“屏蔽”在外了。

    蝙蝠毛茸茸的脸阴沉下来,晶亮的眼睛若有所思,还闪着一点危险的光。

    “屏蔽”是只会出现在空间或时间阵法发动时的副作用。当这类阵法被触发,被选中的目标会“消失”,他们将拥有独立的世界,当阵法结束后,这个世界才会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回到正轨。

    当然,强大的血族在使用能力时也可以通过气息遮蔽一定区域的所有东西达到类似“屏蔽”的效果。但只有在双方血统等级悬殊的情况下,这种情况才会出现。

    安德烈贵为亲王,已经是血族的贵族,除了几个老古董没有人能对他使用气息遮蔽。

    蝙蝠像石雕一样站在走廊中央沉思,丝毫没有发现带着满篮子食物回来的侍从。

    第一百一十章

    马车清晨出发,傍晚时分仍停在酒馆旁,马匹悠闲地吃着草。

    莱恩斯手边一杯啤酒还剩一半,他跟柱子一样在酒馆呆了一天,老板娘频频打量着这个大胡子穷酸老头,鄙夷又冷漠。

    这家小酒馆鄙陋不堪,客人们麻布衣服沾着脏灰酒渍,汗液油污长时间堆积,散发出难闻气味,配上劣质汉堡与啤酒,一股子颓丧贫穷的景象。

    南区繁华,却不是每个人都繁华。

    酒馆主要为穷人,苦工提供歇脚地,老板娘四五十的模样,尖酸刻薄,倔强地穿着一身被染成灰色的脏裙子,走路时要扭着腰肢。

    那些衣着破烂,指甲缝里藏污纳垢的男人们看够了家里老实的妻子,被已经步入衰老的老板娘身上刺鼻的香粉和脸上卡粉的脂粉所吸引,酒馆里不时传来低俗笑骂。

    “哎哎,今儿不是加里老头进城的日子吗,他那个好看气质好的贵族情妇呢?怎么没见吹啊!”一个络腮胡大喊喝醉了,一边咬搂老板娘一边嚷嚷。

    “手不要就剁下来做肉馅。”老板娘拍开络腮胡,手指点向窗口的莱恩斯,“贵妇的情哥哥换人了,那边坐着呢,马车还在外面停着。”

    络腮胡喝得晕晕沉沉,闻言嘿嘿一笑:“加里那个脑子进了蛞蝓的蠢蛋,哪有贵妇跟着他,还天天吹有情人陪他进购食物,送他手绢!明明每月就在这破酒馆睡一天喝一天,呸!”

    “我看是单身汉穷疯了,见着个女人就有幻想症。”老板娘淬了一口,对这个加里颇有不满,“哎太阳落山了,我们贵族小姐要来了,每天都这个点,集市都结束了,这是会情郎去了吧!”

    老板娘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回避着什么。

    她刚扭着腰走进吧台,破酒馆的木门“嘎吱嘎吱”被推开,曼达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朝莱恩斯笑笑:“久等了,路上摔了一跤,东西落了一地。”

    “哎呀,夫人您可是每月都摔一跤,要么摔跤,要么有小偷,要么被淋了水!”络腮胡看见曼达眼睛直勾勾的,轻佻地说,“您那位借口找得真不好,要不来找我?我保准教您怎么讲个好借口。”

    曼达云里雾里,对一声酒气的下等人很是厌恶,冷冷看了一眼络腮胡招呼马夫快点离开。

    莱恩斯去吧台付钱,回来时仔细打量曼达。

    南区集市的热闹程度不是北区可比的,贵族从来不去凑热闹,因为人多杂乱,上好的裙子礼服走一遭下来都要沾上脏污。但曼达此时衣着整洁,发丝都不怎么凌乱,看起来精神好极了。

    “没多长时间,夫人快上车吧。”莱恩斯说。

    曼达点头,踏上马车,催促马夫快些回去,马修要担心了。

    莱恩斯应了一声,扬起鞭子,不断打量四周。

    安德烈没有回来。

    一百多年岁月里,莱恩斯几乎永远与血族打交道,他拥有比寻常猎人更敏感的嗅觉与感觉。

    他身边没有血族的气息。

    在临行前他与安德烈说过不准擅自行动,曼达回来无论什么情况安德烈都要跟上。虽不排除安德烈不听话的可能性,但莱恩斯依旧无法安心。

    马车回去的时间比来时缩短了一半。

    马修早早候在别墅外,望夫石一般等着归家的马车。

    曼达下车和马修拥抱,将篮子递给丈夫,回屋休息。

    “安德烈回来了吗?”莱恩斯坐在马车上,手里掂着鞭子问。

    “今天一天都没有看到安德烈先生。”马修说,“有什么异常吗?”

    “看好曼达,我出去一趟。”莱恩斯解下缰绳,身子跃起跨上马匹向闹市奔去。

    俱乐部夜晚不休憩。这里有太多纸醉金迷,睡眠对一些贵族来说是人生的浪费。

    舞场,酒吧,射击场推拿馆都热闹非凡。

    整栋大楼只有一处地方寂静无声 刚送走今日唯一客人的心理诊室。

    安德烈倒挂在吊灯的水晶吊坠上,爪子被烫得有些不舒服。

    亲王大人现在心情十分不美丽,灵动的小眼睛一片阴沉,看起来很想把这栋破楼给掀了。

    化作蝙蝠后的血族气味级淡,蝙蝠形态的血族能力最弱,相应的要想发现这些蝙蝠的异常也很艰难。

    侍从抬着沉重的篮子,体力耗费许多,又是个普通人,压根没看出在中间挡路的小蝙蝠有什么不对,所以他只是放下篮子,把蝙蝠赶走了。

    安德烈想到这里,随即咬牙切齿。

    侍从是个普通人,但他身上带着不少阵法圣器,所有东西都刻入侍从骨血,不需要他主导,遇到血族就会直接发动。

    侍从挥出的手蹭到了蝙蝠翅膀上的细绒毛,随即他体内的阵法感应到了微弱血族气息,开始运转,将毫无防备的蝙蝠拍在了墙边上。

    屋内众多银具已经压制安德烈,又处在蝙蝠状态下,堂堂亲王竟然真的被人一扫给扫地头脑昏沉,差点晕过去。

    这间俱乐部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小蝙蝠可怜巴巴蜷在墙角,弱小得宛如安德烈这一千年都白活了。

    那些阵法种类繁复,麻醉,削弱,诅咒,什么都有,烂七八糟一同砸下来,就算安德烈是血族老祖都要愣一愣。

    侍从回来不久后,曼达结束治疗走出诊室。

    安德烈抻着爪子往拐角处爬了两步,躲过紧跟着走出的田医生。

    田医生的长相同他的声音意义温柔却又不柔弱,一米八几的个子,身材有着东方异族的纤细,举手投足优雅至极。

    “有什么情况发生吗?”田医生轻微皱了下眉,问侍从。

    “没有没有,东西都买好啦。夫人这是……又没缓过来?”侍从举起篮子给田医生看,又关心地询问曼达情况。

    “深入疏导造成了一些幻象,不过比起以前病症减少了许多。”田医生将诊疗记录递给侍从,“这么和曼达女士说就好。”

    侍从把头点得像拨浪鼓扶着曼达下楼。

    曼达如同被牵着线的洋娃娃,老实沉默地跟在侍从后面,双眼无神。

    田医生送别病人,视线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走廊里的阴暗,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化作蝙蝠后的血族气味细微,在浓厚银质金属味道里面根本分辨不出来。安德烈一动不动,同样好奇地打量这位田医生。

    田医生搜寻无果,扬起一个诡异笑容后回到了那间不是吸血鬼呆的屋子里。

    侍从已经带着曼达走远,安德烈没有功夫细想田医生的奇怪之处,迅速跟上。

    装满物品的篮子被侍从交给曼达,侍从拿出诊疗单一句一句念道:“夫人与田医生谈论两个小时,天黑之前赶往集市采购,在路途中摔了一跤,篮子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夫人一个女子捡了许久,所以回去晚了。今天的诊疗进展良好,‘她’已经被抑制住了,夫人的病是因为焦虑与心理阴影,田医生希望您能放宽心态,忘却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