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有泥土的腥气,有雨露的湿润,有嘈杂的吵闹声。猎人们围在篝火旁守夜,讲着荤段子,思念家乡的爱人。

    不是火舌中的庄园,也不是杀戮中的战场。这场梦的开头似乎平静而安详。

    “哎,莱恩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模样,跟着出来打什么仗,家里女佣煮的羊奶带了吗!”

    腿窝被不轻不重踢了一下,莱恩斯睁开眼,朝留着络腮胡一脸调侃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打趣对象装高冷,对臭屁小孩没办法的男人翻了个白眼扔过去一只水囊。

    莱恩斯接住跟暗器一样飞来的水囊,手掌被强劲力道震得发麻,手腕都酸了几秒。

    莱恩斯掂着水囊,低头无语。

    抓着水囊的手掌骨骼宽大,却是包着皮的花架子,血管和骨头都凸着,皮肤惨白,一副难民的模样。

    莱恩斯对着这双手看了半晌,才体会到身体病态般的羸弱,左腹部,胳膊和小腿跟都传递来刺痛的感觉。

    身边的猎人也一样,大都带着伤,水和食物充足,但欢愉的气氛里藏匿着一丝绝望。天边火烧云滚滚而来,如腾起的火焰,躁动不安。

    络腮胡是这里面最活跃的一个,守在物质旁边,分发食物和水,时不时还要唱几句。歌词韵脚正确,寓意深刻,讲男人的战场,讲女人的柔媚,不是乡野村夫会的曲子。

    莱恩斯终于在歌声里想起几分。

    这是他曾经的上司,名字刻在北区深林里的墓碑上,一块硕大的石雕十字架立在小土堆上,下面埋着一只破旧口琴和一把发乌的银匕首。

    莱恩斯对络腮胡的印象不深,因为在他进入血猎后不久,这个拥有爱人孩子的男人就死在了战争中,而在袭击来临之前莱恩斯和他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是络腮胡问他有没有带着家里准备的羊奶。

    莱恩斯摸着水囊,为自己认为这是场美妙梦境而感到遗憾。

    莱恩斯从不谈论家庭,他名下有富裕的钱财与地产,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他的父亲,那只被忘掉名字的吸血鬼,把他当做不死的白鼠养活。父亲和所有贵族一样优雅,高贵,喜爱享用鲜活人类的脖颈,喜欢白色桔梗,每日在卧室亲吻莱恩斯葬身火海的母亲。

    血族天生有表演欲望,父亲越展示对母亲的爱,莱恩斯就越冷淡。他在每个夜晚惊醒,梦里父亲咬断的母亲的脖子,那个有着柔顺长发,漂亮眼睛的女人盯着他,告诉他要报仇。

    母亲临死前将意志刻在他脑海中,他作为诅咒的载体诞生,在日复一日的噩梦中习得了虚伪和残暴。

    父亲家中有无数藏书,古怪稀奇,莱恩斯在自由活动时间便钻进藏书室查找他身上血脉的讯息。父亲第一次在黑黝黝的阁楼发现他时,那双带着笑意的血红眼睛落在他身上,像看到了变异的实验体般高兴。

    “或许以后能成为巫师。”父亲这么开着玩笑,并每周给了他一天时间进入阁楼。

    莱恩斯没过一段时间都会经历濒死的感受。饥饿,失血过多,病痛,他没挺过来一次,父亲脸上的笑容就会失去一分。

    梦境随着莱恩斯的思绪游走,被遗忘的旧事冲破尘封的黑匣子,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在阁楼里学会制造武器,绘制阵法,在十岁生日那天将吸血鬼困在阵法中,用粗糙的银质匕首刺入吸血鬼的胸膛。十字架形状的木桩刺穿心脏时,他的父亲朝他咧嘴笑,说:“你母亲家族的诅咒,很管用。”

    莱恩斯没有对家庭的概念,有关父母,他只能回忆起两场大火。一场是他父亲的手笔,葬送了他尚未谋面的目前,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火舌吞噬狰狞的父亲。

    莱恩斯的童年由复仇与杀戮组成,在使命终结的那一天,巨大的迷茫如穹顶般压下。是血族与人类的战争拯救了他。

    天边的火烧云终于弥漫开,莱恩斯捧着水囊什么也没做。

    篝火中间时不时迸出一颗活力四射的火星,溅落在脚边,催促这群愚昧人类逃离。

    “啊 ”一声短促细微的惊呼响起,敏锐的猎人们顿时骚动起来,然而比他们更快的是吸血鬼,鬼魅般的身形和尖锐的利爪在人群中穿梭,割断一个又一个跳动的咽喉。

    杀戮进行得几乎寂静无声,络腮胡是唯一在吸血鬼身上留下伤口的猎人,那个身材瘦高,眼窝深陷的怪物惊喜地盯着他,随后一掌敲在络腮胡脖颈间,轻松地扛在肩膀上悠然远去。

    莱恩斯依然捧着水壶,身上溅满鲜血。

    胸腔中有愤怒在涌动,这是他对吸血鬼的所有印象。

    对父亲的诅咒是目前的遗愿,是她生命的终结,也是莱恩斯生命的开始。

    血族狡猾卑鄙,高傲自满,种族之间积累下的血海深仇让莱恩斯每一次挥舞匕首时都感到畅快。

    莱恩斯用身上松垮的衣服擦掉脸上流淌的鲜血,将水囊扔下,干净饮用水从壶口流出,冲淡了一小片浓稠的血液。

    这次突袭血族大获全胜,整支猎人小队只活了他和另外一个队员。因为在和络腮胡打了一架后,他独自一人进入深林,络腮胡在背后骂得昏天黑地,最后找了自己性子最温和最有经验的搭档跟着他。

    那个搭档,名字是诺德。

    莱恩斯压了压胸口,这种激荡的情绪远离他太久了。任何情绪都会被血族作为攻破心理防线的砖石,所以一个合格的猎人要学会控制和疏导。

    在这一方面,莱恩斯是佼佼者,诺德曾认真地问过他“莱恩斯是不是死了”。莱恩斯仔细想了想,回答说“死了一半”。

    或许是都死了。

    但既然能说话,总比躺进棺材里好一些,况且他的寿命是一种未知的漫长。

    莱恩斯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远处棺木 地响,粗糙微弱的喘息钉子一般楔进他耳朵。

    人类肉体摩擦草叶与泥土,潮湿泥泞的声音黏黏糊糊网一般缠了上来,莱恩斯感到胸腔中愈加升腾的怒意与恐惧,那是一只不能被宽恕的恶龙。

    “我不太想看见你,”莱恩斯轻声说,手指攀上挂在腰间的匕首,“但我会杀了你。”

    的声音顿了片刻,随后急迫地靠近。

    莱恩斯握紧匕首,皮肤染着血液,骨头嶙峋地戳在皮肉之间,青灰色血管凸出紧绷。他在紧张,紧张将会看到的画面。

    声音停下来,温热血液沾染泥土,喉口破破烂烂地喘息贴着耳朵游荡。

    “杀了我……莱恩斯。”

    莱恩斯转过身,面色阴沉。

    在由血液铺就的“地毯”上,一团怪异的“东西”摊开着,希冀地看着他。赤裸着身子,各种形状的伤口分布每一处肌肤,手臂和小腿的位置扭曲,半只眼睛闭着,眼眶里一片空洞,什么也没有。

    手里朴素的银匕首几乎被绞碎,莱恩斯平复了许久的情绪井喷式的迸发而出,削弱的脸颊泛着诡异的红,眼瞳被血丝爬满。

    仇恨永远不会释怀,即使甘愿当懦夫逃避,也会在午夜被质问,被谴责。

    “不怪你……”“他”的喉咙被灼烧过,结着难看的疤,没人想得到曾经这个丑陋畸形的咽喉能唱出贵族最文艺的曲调。

    莱恩斯在“他”脸上找不到一根胡子,只有一颗绝望又温和的眼球盯着他,看着他,刀子一样无声地凌迟着他。

    “长官。”莱恩斯举起匕首,贴近“他”的脖颈,“上帝祝福您。”

    滚烫鲜血浇淋手掌,莱恩斯握着匕首发怔,他小看了记忆的力量,当络腮胡闭上眼睛用唇语对他说“活下去”的时候,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他躲过杀戮后,与诺德在深林生活了半个月,即将走出林子那晚,他们落宿在一处隐秘的木屋外,为了不给普通人添麻烦,他们没有敲门。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把叶片照得透亮,所以他和诺德清晰地看到了拖着扭曲的肢体,留着血从木屋往外爬的络腮胡。

    半个月,那个刚毅善良又有些别扭的猎人便消失殆尽,留下一滩渴慕死亡的“烂肉”。

    那晚杀掉络腮胡的是莱恩斯,诺德在灌木丛里对着木屋坐了一整夜,最终背着搭档的尸体一路走出深林,在进入城区前用一把火埋葬了他。

    对于那只吸血鬼来说,他不过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消耗品。但在北区一幢别墅里,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持续了两天两夜。

    莱恩斯背着络腮胡朝深林里走,他与瘦弱的身躯重合,只想把背上的男人送出这里,再点燃一把火让他安息。

    灌木丛越来越茂盛,从脚踝涨至小腿肚,将艰难行走的猎人遮盖。密密麻麻的藤蔓与杂草铺满视野,罅隙中透露光线的叶片变得宽阔厚实,阴森与潮湿包裹住每一丝空气。

    莱恩斯皱眉,背上的重量越来越轻,黏腻触感逐渐消失,等他回首时,背后只飘下来一片墨绿的叶片,而他眼前多出了一幢高耸的古堡。

    “喵!”

    一声凄厉地猫叫划破天际,激起一群一群的蝙蝠,卷耳迈着优雅不屑的步子向他走来,竖起的瞳仁机警地打量着不速之客。

    莱恩斯脑子一片混沌,终于在茫茫识海中捕捉到卷耳的身影,手背上咒印变得清晰了几分。

    “弥……撒?”

    卷耳脖子上系着黑红色的结,端庄地坐姿配上黑红斗篷和两边展开的立领,有种血族贵族的姿态。

    对莱恩斯的呼唤,卷耳无动于衷,然而“高贵”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晃了晃,似乎还算满意。

    本能带来杀意与仇恨,莱恩斯僵在原地,有了比见到络腮胡更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古堡燃着炉火,火光从砖砌的壁炉缝隙里透过,洒在地面上,把羊毛地毯烤得滚烫。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起一束又一束的月光,聚集在圆形窗户下的高台上。

    疲累与疼痛如潮水般褪去,梦幻又奢靡。

    卷耳渡着猫步优雅地走进阴影,大厅的舞台留给正中央的漆黑棺材。

    墙壁上镶嵌铜制烛台,花纹张扬,带着几片腐蚀后的锈迹,和半截融化又冷却的蜡烛一样古旧。

    莱恩斯摩挲手掌,皮肤黏连血液和碎肉,在粗糙掌心重新变得温热,浅淡血腥味因为升温变得活跃,勾引起黑暗里的魔鬼。

    这幢古堡在安德烈入住之前一直是荒废的,可能会在上个世纪拥有一位声名显赫的主人,但在莱恩斯的记忆里,这里只属于一个人。

    棺材没有封顶,洒下的月光恰好落在里面,从正门的位置远眺能看到一点苍白的面庞和细长的睫毛。

    如同被惊动的蝴蝶一般,镀着月光的睫毛颤动两下,露出藏在下面红宝石一般的眼睛。

    无论过去多少年,吸血鬼的容貌永远不会改变。

    人的梦境不会复刻记忆,却会在期间点缀可有可无的细节。就比如莱恩斯明明不是在宽敞华丽的古堡与安德烈相遇,此时的吸血鬼依然穿着最初相见似的衣服。

    血族读心术专有的艺术感,实在无聊。

    莱恩斯贴着墙壁,犹豫片刻抓住了腰间匕首,毕竟他们的初见不算友好。

    半撑着身子的血族如同刚从蚕茧挣扎而出的成虫,惨白柔弱。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外面披着绒布材质,金线点缀的外衣。如果加上一柄镀金镶嵌珠宝玉石的权杖,他就是教会至高无上的教皇。

    这身衣服血族不知道抢夺了多少个教会才凑在一起,里衣与配饰明显不是一套,只是勉强卡在一个色系内。

    “好香。”月光落在金色的发顶,映出一圈稀薄的光,安德烈喉口滚动,轻声说道。

    莱恩斯指尖灵活地把玩匕首,防止紧张的情绪影响肌肉运作,他紧紧贴着墙壁,无声地靠近。

    血族因为各种原因用禁法封印了安德烈,为他穿上被神祝福的圣衣,耳边摆放古老的圣经。他们将一只恶魔放进天堂,并在堕落的通道外上了锁。

    在现有的记载里,莱恩斯找不到这种刑罚的来源,但听起来带着一种希望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恶毒。

    高台近在咫尺,莱恩斯屏住呼吸冰冷的银刃擦着被垫的柔软的棺材内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莱恩斯?”安德烈舌头舔着失血的唇,一半鲜艳犹如新生,一半灰的濒临死亡。

    莱恩斯眉心簇在一起,右手迅速上挥,左手勾住脖颈,将刀刃架在安德烈咽喉处:“你认识我?”

    “陷入梦境了吗。”安德烈晶亮的暗红眼瞳倾斜,打量将自己禁锢的猎人。

    此时的莱恩斯保持瘦弱的身形,眼神已经成熟,脸颊却留着青涩与懵懂,看起来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

    “你这个样子还挺新奇。”安德烈的目光在莱恩斯手腕处戛然而止,浓稠的血液因为皮肤的升温而融化,弄脏了安德烈洁白的衣袍。

    那片血迹混着泥灰和草屑,却比最鲜美的人血都让人眼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