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蓁这才肯低下头来,一口一口地进着饭食。

    平日有滋有味的甜粥,如今喝起来味同嚼蜡。

    她一想到还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傅虔,便难受地吃不下,两串眼泪险些滚落进碗中。

    恰逢季康和军医从里面出来,杨蓁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相迎。

    军医走到她面前道:

    “最凶险的时候已然过去了。

    元帅的体质优于常人,定能挺过此关。

    殿下就放心罢。”

    杨蓁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谢道:

    “多谢先生尽力相救。”

    军医摆了摆手,道:

    “此乃在下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屋内还熬着药,容在下继续看护。”

    杨蓁略一颌首:

    “有劳先生。”

    军医退去之后,只见季康面色凛然:

    “殿下,一切便只看明日了。倘若明日一切顺利,那便最好。

    可倘若有一分一毫的闪失,恐怕虎贲将军不会善罢甘休。”

    杨蓁冷笑了一声:

    “周智两次想要闯进内帐,一次让我用尚方宝剑拦下来,一次让我用元帅金令压制。

    再有下次……本宫也只好以命相抗了。”

    “殿下!”

    “公主殿下!”

    晴初和季康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两人满目皆是难以置信,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季康艰难出声:

    “殿下何苦……虎贲将军在潼关已待了两年有余,军中威望甚高。

    若是殿下撑不住,不妨就教与他执掌……”

    他还没说完,便听到杨蓁义正言辞地拒绝道:

    “正是因为周智在军中威望甚高,本宫才绝不能将这兵权交于他手中!”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感觉自己的喉头涌起一阵腥甜。

    她眼前一黑,扶着桌角才站稳。

    季康瞬间便讶然失声,怔怔地望着她。

    杨蓁略一平复心情,这才开口斩钉截铁道:

    “王军只可在元帅手中顺利班师回朝。

    剩下的人,本宫一概不信。”

    季康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躬身行礼:

    “末将……谨遵公主教令。”

    当天晚上,杨蓁独自一人守在傅虔榻前,实在困得不行便趴在他身边小憩。

    饶是在梦里,她也全然睡不踏实。

    只一点风吹草动过去,她便立时惊醒。

    每次惊醒的时候,她都以为是傅虔醒来了。

    可是等她起身去看的时候,他却仍然昏睡着。

    她睡眠严重不足,神思脆弱,心中一多想便是比白日里更甚的万般绞痛。

    她突然开始害怕,万一傅虔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终于在又一次从昏睡之中惊醒的时候,她难以自抑地扑在傅虔身上,闷声哭了起来。

    眼泪几乎沾湿了他的衣襟,杨蓁却只能捂着嘴巴低声啜泣道:

    “傅虔,我好累啊.....你可不可以早一点醒过来?

    如果他们今天又来逼我,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梨花带雨,渐渐哭得浑身都瘫软了下来,枕在他没有受伤的一侧睡着了。

    只是她没注意到,傅虔原本松弛无力的手掌明显动了一动。

    杨蓁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外面嘹亮的号角声吵醒的。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下床榻,照例去给傅虔喂水。

    晴初听见了响动,捧着盥洗盆走了进来。

    瞧见杨蓁的模样,晴初心疼地凑上去轻轻蹭着她眼下的乌青。

    “殿下这几日实在是熬的厉害。

    若是实在不行,我们便不跟他们犟了又如何……”

    杨蓁轻轻推开她的手,淡淡道:

    “晴初,你不懂。若是兵权交到周智手中,王军势必不会凯旋而归。”

    只听晴初淡淡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杨蓁也不想再费尽唇舌解释清楚。

    她现在太累了,可是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用凉水洗干净脸蛋,感觉清醒了不少。

    这时候恰巧季康来了,杨蓁整理了衣衫便出去见他。

    季康已然将铠甲穿戴整齐,立在大帐之中向杨蓁行礼:

    “众将已准备就绪,只等元帅金令一出,便可荡平叛军。”

    杨蓁点了点头,吩咐晴初将早已准备好的金令递给他。

    季康受宠若惊,并不敢伸手去接,反而跪伏于地道:

    “殿下,这金令只有元帅才可使用。

    见此金令如见陛下本人,末将实在不敢逾矩!”

    杨蓁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来:

    “既然你已经说了,见此金令如见陛下本人,又有何人敢违逆你的命令?

    你放心,这件事回到京华之后,本宫自会如实向父皇禀报。

    只是今天,就要仰仗你了。”

    季康见到她眼中的恳切和坚定,久久不能言语。

    他似乎思忖了许久,终于咬定牙关接过了这几乎重千斤的金令。

    他决然道:

    “一切但听公主殿下教令!”

    见他离去的身影,杨蓁心中隐隐放下了分毫。

    只要季康不出事,这一切就还有救。

    就这样,杨蓁一直等到了晚间,外面的侍卫这才兴冲冲地传来捷报: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王军已经攻克叛军外围,敌人已经节节败退!”

    杨蓁闻言松了一大口气,连忙问道:

    “阳关打开了吗?”

    谁知那侍卫还没来及回应,却听见另一个侍卫大声来报:

    “报!公主殿下!不好了!

    虎贲将军率三军原地休整,止步阳关!”

    这一瞬,又将她丢回了无边地狱。

    杨蓁艰难地问道:

    “季康呢?”

    侍卫面露难色:

    “季副将……季副将被虎贲将军绑了起来,说他以下犯上,竟敢携元帅金令统调三军……”

    她眼前一黑,险些又昏了过去。

    还是晴初手疾眼快地扶着她慢慢坐下。

    杨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沉声问:

    “周智现在何处?”

    “虎贲将军命大军原地休整,只带领一千轻骑携罪将季康归来……

    说是若不见到元帅,则三军罢戟不战。”

    这下,杨蓁彻底明白过来了。

    周智是南陈余孽,如今看到陆子胥所率领的兵变就快要被王军清缴,所以这才坐不住要以三军不发直指坐镇帅帐的她。

    她静静地站起来,将尚方宝剑握在手中,命道:

    “你去将守卫元帅的三百甲士带到此处。”

    “是。”

    不消多时,周智便带着“罪将”季康回到了军营。

    他看见远处手执尚方剑的杨蓁,不由地冷笑。

    他飞身下马,姿态如行云流水一般跪在她面前:

    “末将见过公主殿下。”

    杨蓁任由他在地上跪着,冷冷道:

    “若我所料不错,将军如今应当在阳关攻克城门才是。

    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周智似乎料到她的问话,脸上放肆的笑容愈发张扬:

    “元帅金令,被一罪将拿到。

    末将想着,若是再不来禀报元帅,那么三军更无法前进一步。”

    这时候,杨蓁下令召唤来的三百甲士终于赶到,在帅帐外面为了一圈又一圈。

    周智冷言看着这一切,笑着说:

    “公主殿下,您不会以为就这点兵力便能阻挡我吧?”

    杨蓁也不跟他废话,伸手抽出尚方宝剑:

    “若将军想进,那便请罢。”

    周智轻浮一笑:

    “公主殿下,原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您将金令教授与我便是了。

    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杨蓁剑光凌冽,直指周智咽喉:

    “此乃尚方剑,你敢抗命?!”

    谁知周智又进一步,再次紧逼道:

    “若我死在帅帐,公主殿下该以何种方式面对三军?!”

    杨蓁不是不怕他。

    事实上,她如今怕得很。

    可若是她手下真的无端多出一条人命,后续究竟会如何发展,谁也不知道。

    就在他们互相僵持的时候,原本站在她面前得意洋洋的周智,脸上瞬间变得恐怖扭曲了起来。

    他一双眼睛无比空洞,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脏一般。

    就算他这幅模样,杨蓁也分毫不敢松开手中的剑。

    她两只手都抓住了剑柄,用力用得几乎指尖泛白。

    直到她后背落进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那人凑在她耳边,伸手包住她的小手,声音带着疲惫和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