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晴初求着她放开,她还会在灵堂里一直坐着。

    回想上辈子和这辈子,她与杨芙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更别说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睡,一起玩耍。

    自从她从令狐骁那里知道她长姊与南陈有染之后,她那份原本就淡漠的感情似乎变得极易割舍。

    可是直到她死,直到她的血流了一地。

    杨蓁才明白所谓血亲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马车上,呆滞地看着长公主府的朱红大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变得昏暗了下来。

    晴初从门内走了出来,捧着一盏茶递给杨蓁:

    “殿下,喝口茶水吧,你都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了。”

    杨蓁缓缓回过神来,接过茶抿了一口:

    “晴初,书房里的东西都拿来了吗?”

    “拿来了。”

    晴初递给她两卷破旧的羊皮纸,她连看都没看,便继而吩咐道:

    “走,去驿站。”

    晴初有些意外:

    “现在去驿站?”

    杨蓁点了点头:

    “消息应当已经传入京华了,大哥会来处置这一切。

    我们去驿站歇息一晚,明日不进京,换了快马直接前往北境。”

    晴初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事态紧急,便立刻应了下来:

    “既是如此,我们这便上路。”

    杨蓁的车驾一直到半夜才返回到了靖南关外的驿站。

    靖南关驿站亭长从未接见过像她这么尊贵的皇族,一时间战战兢兢地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晴初出言道:

    “殿下是要在驿站住一晚上,明日便换了快马前往北境送信的。

    厢房只需干净整洁便好,再备些热水和吃食来。”

    说着,还递了一包碎银子过去。

    亭长这才诚惶诚恐地接了,这便下去为杨蓁一行人准备吃食和住宿的厢房。

    晚间没有足够的热水沐浴,杨蓁便和衣而卧,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她自然是没有京华的信使跑得快,可若是将这件事呈报中枢,再等朝廷派出信使,那恐怕就追不上傅虔的脚步了。

    若是明日五更天就出发,快马加鞭赶上王军的步伐,最多不过后日或许就追上了。

    她左思右想地,企图用眼前紧迫的一切填满自己的身体。

    若是不这样,在长公主府中发生的一切将会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

    现在,还远远不是她可以伤心难过的时候。

    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

    尽管的确是在睡梦之中,可是整个人的意识像是虚浮着,几乎一丝风吹草动就能将她惊醒。

    半夜里她伸手触及旁边裹成一团的锦被,以为自己再往过一伸手便能触及那熟悉的温暖……

    可是一惊醒来,外面已有些灰蒙蒙发亮,身边还是冰冷的被褥,全然没有那人的体温。

    晴初推门进来了,她也睡眼惺忪着,却仍然按时进来侍候着杨蓁起床洗漱。

    清晨没人给她们烧水,好在如今是夏季,也能凑合着用凉水洗脸。

    吃完了一顿便饭之后,杨蓁便带着人换了快马,一路直奔着王军北上的方向去了。

    他们一路奔波了一天一夜,这才在北境一个小驿站歇了下来。

    那驿站破破烂烂地,比起靖南关的驿站也不如。

    杨蓁带着护卫,一行十几个人住进去,竟显得有些拥挤。

    只不过亭长倒是个懂事的,这便安排着人将自己住的上房打扫了出来给杨蓁住。

    杨蓁谢过之后,让晴初扶着进去歇息了。

    杨蓁马术不佳,这一天是咬着牙熬下来的。

    到了夜间,浑身酸疼地几乎躺不下来。

    晴初倒是没多大的事,她小时候是在关外长大的,早就习惯了以马代步。

    扶着杨蓁趴在床榻上之后,晴初便一个人出去找驿馆的人询问大军经过的时辰。

    可等她回来之后,却是沉着一张脸。

    杨蓁问道:

    “怎么了,难不成王军没有从这儿经过?”

    清楚了摇了摇头:

    “王军一路急行军过去了。

    再往前百里,便是关外。

    亭长说,他们朝着七里川去了。”

    杨蓁闻言大惊,也顾不上身子酸软,连忙爬起来问道:

    “去七里川了?是何时经过此地的?”

    “亭长说,是今日清晨经过的,一路急行军去了七里川。”

    杨蓁听闻此言,猛地下了床榻去,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晴初赶忙扶着她,心焦地问:

    “殿下这是做什么?”

    杨蓁咬着牙,弯腰撑在床边上:

    “我们得去阻止他们。

    傅虔率军一路疾行过来,势必会在关内扎营休整……”

    忽地她眼睛一亮,想起她跟傅虔在南境时的默契,立刻便道:

    “晴初,去把地图拿来,或许我会猜得出傅虔在哪里扎营。”

    晴初脆生生地应了,立刻便将行囊之中的地图拿了过来,两人一起将地图摊在床榻上,点上烛火围着看。

    杨蓁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图纸上描绘的山川河流……

    这时候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雷声,轰隆轰隆地很是吓人。

    晴初站起身来关上了窗子,而杨蓁却仍然将目光锁在那图纸上……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随着晴初关窗的声响,杨蓁脑中宛如炸开一般猛然惊醒:

    “晴初!”

    晴初回身紧走了两步到她身边,连忙问道:

    “殿下怎么了?”

    杨蓁紧张地问道:

    “方才,是你提的七里川,还是那亭长主动提起的?”

    晴初不明缘由,但也马上回答道:

    “是那亭长提起的,奴婢见他对这一带很是熟悉……”

    杨蓁立刻便指着地图道:

    “你看,七里川在关外还要再走百里方能抵达。

    除了关外,大军又未必会朝着七里川去。

    以傅虔的性情,怎么会将行军路线告诉一个小小的亭长?”

    外面“轰隆”地又是一声雷响。

    晴初也睁大了眼睛看着地图,战战兢兢地说道:

    “方才进来的时候,我们也并没有查验他们的金牌,验明真身……”

    这时候,杨蓁立刻示意她不要再说话,果断地吹灭了手中的烛火,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在外面倾盆大雨之中,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护卫在与人拼杀的声音。

    她脑中立刻想起来长姐临死之前的话——

    七里川有伏兵,主将战齐是一个虚幌子,而真正的主帅是苏叶。

    一想到这儿,便能想到外面围堵她的究竟是谁了。

    这里离令狐骁割让给她的邺城十二州,不过百里有余。

    原来苏叶是带着她的大本营,前来侵犯大孟边境的?

    可是如今再想这么多也没有用了,就她带在身边的那几个护卫,又如何能跟苏叶手里的人相提并论?

    杨蓁握紧了晴初的手,艰难出声:

    “晴初,连累你了……”

    晴初双手捂住她冰冷的手,小声地安慰:

    “殿下说的是哪里的话。

    这么多年都陪殿下走过来了,奴婢和殿下之间又何谈连累不连累的?”

    杨蓁握紧了她的手,一双眸子不由自主地闭上。

    她不怕死。

    可是若是她死了,王军又该如何挺过七里川那一关?

    若是她死了,傅虔又要追随着她怎么办?

    还没等她想清楚,房门便被一伙人猛地踢开。

    她和晴初躲在床榻旁边,看着那些人的刀刃上都沾染了血,面若罗刹一般立在门口。

    她听见其中有一人怪笑了一声:

    “兄弟们,大孟公主就在里面,若是活捉回去,王后娘娘定然有赏——”

    可谁知他的“赏”还没说出口,便让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那人的身影与另外几人纠缠在一起,他手中的银刀上下飞舞,几下便将人全都砍了干净。

    杨蓁吓得躲在里面没敢出声,却听见一声急促的脚步声进来,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蓁儿?”

    那是傅虔的声音!

    杨蓁三两步便从床榻上爬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借着外面火把的微弱光线,她看清了来人的身影,立刻便扎进了他的怀抱。

    晴初替他们点燃了灯火,便立即退出了厢房。

    他身上湿漉漉地,铠甲也变得冰冷。

    可她却仍然舍不得放开,够着他的脖颈蹭着,想借一点温度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