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说,就订在天香楼。”

    这女人存心要让他难看,特别选在天香楼招亲,那儿地点绝佳,不但位于熙来攘往的玄武大道上,还恰好就正对着他的月华楼,她的确说到做到,准备嫁给他“看”。

    他的眼角又抽了一下,唇上的弧度不变。“好,很好!”

    好?

    好可怕啊!

    他的笑容看起来更温和了,却更加让人毛骨悚然。“你回去告诉钱叔,一切就照她的吩咐去做。”

    “啊?”小家丁瞪大了眼。

    严燿玉笑了笑,端起半温的茶。“她想抛绣球,就让她抛;她想招亲,就让她招。”

    “啥?”小家丁张着嘴,呆住了。

    “请转告钱叔,务必顺着她的意思,把这场招亲尽量办得盛大热闹。”他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又补上几句。“若是赶不及,或是任何需要严府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会下令,要所有商行尽全力配合。”

    “啊?”小家丁更呆了。

    呃,不会吧?严公子难道不阻止吗?莫非,他要放弃大姑娘了?

    小家丁一脸茫然,怯怯的爬站起来,先看看严燿玉,再转头看看刘广,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广倒是笑开了脸,推着小家丁往外走。“去啊,我家少主要你怎说,你就怎说。”

    “是。”

    小家丁刚踏出书斋,刘广已经乐得合不拢嘴,胖嘟嘟的身子,因为喜悦而抖个不停,差点要拜倒在地上,磕头拜谢严燿玉作了明智的抉择。

    “少主,这就对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钱家那恶毒的女人。”刘广乐不可支,兴奋极了。

    这十年来,只要一想到金金随时可能成为严府的少夫人,他的胃就一阵抽痛,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如今好啦,大伙儿一拍两散,少主总算放弃那女人,让她嫁人去了,刘广的隐忧终于可以烟清云散了!

    严燿玉轻抚杯缘,没有答话,嘴角的笑添了几分阴冷。

    一旁的刘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少主要是想给她几分颜色瞧瞧,大可抢在这一个月之内成亲。想嫁少主的姑娘,绝对能从玄武大道头,一路排到玄武大道尾,看您是想娶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我明儿个立刻就去——”

    简单的两个字,打断了刘广的喋喋不休。

    “不用。”

    “啊?”

    “我有事要你去办。”

    “少主吩咐,刘广必定尽心尽力。”他心情太好,下巴的三层肉频频抖动。“不知少主要我办什么事?”

    严燿玉看着他,笑而不语。

    那有些熟悉的笑容,让他心生不祥预感,不由得后退几步。“呃,那个——少主,您该不会又要我赔钱吧?”他有点害怕,哭笑不得的问。

    “不是。”

    不是赔钱?太好了!刘广稍稍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少主机深诡谲,盘算得比任何人都深远,但是也不能老是出这种险招,他的心脏负荷不了啊!

    “那么,少主是要吩咐我去做什么?”他慎重的问,迫不及待想一展身手。赔钱赔得太久,他都快忘记该怎么赚钱了。

    严燿玉没有回答,反倒勾勾食指,要他靠过来。

    刘广移动肥胖的身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凑过来,拉长耳朵,听着主子吩咐。

    只听了几句,胖脸上的笑意尽失,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脸色愈来愈白,跟着肥胖的身躯就抖起来,好不容易等到严燿玉说完,他也快哭出来了。

    “少主,你——你真的要这样做?”刘广哭丧着脸,眼角的泪慢慢淌下来。

    “对。”严燿玉点头。

    “不再——不再考虑一下?”他满脸泪水。

    “对。”

    “你真的真的确定?”他试着做最后挣扎。

    严燿玉不再回答,用那很温和无比的笑,静静看着他。

    呜呜,完了,瞧那笑容就知道,没得商量了!

    胖睑垮了下来,哀怨的点头。“知道了,属下会办妥的。”说完,他颓丧的转身往外走去,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回来。”后头又传来叫唤。

    胖嘟嘟的身子走了回去。

    “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给耿武带个口信。”他停顿片刻,才又开口。“告诉他,暂时不用回来。”

    “是。”

    刘广离去后,严燿玉无言的挑起剃锐的眉,侧首望向窗外,欣赏着飞雪漫天的景色,然后从容端起桌上的热茶,轻啜了一口。

    他的薄唇上带着笑,眼里却闪烁着冰冷寒光。

    她要嫁人?

    好,很好,非常好。

    握住茶杯的大掌,缓缓的、缓缓的收紧。

    她要嫁人,他就让她嫁!

    第四章

    钱金金要抛绣球招亲啊!

    才三日的光景,这消息就轰动了整座京城。

    回想当年,她与严燿玉的那场龙凤斗,可说是精彩绝伦,让旁观者看了拍案叫绝。而这些年来,两人间的明争暗斗,更是让众人看足戏,平添茶余饭后的娱乐话题。

    京城里的人们,早已认定她是严燿玉的人,哪里晓得严钱两家的亲事,一拖就是十年,她非但迟迟不肯过门,这会儿竟还要抛绣球招亲?

    哇,这可是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呐!

    要知道,钱家财势倾天,超过上百家商行遍及全国各地,几乎各行各业都有经手,而掌控这一切的,便是钱金金。她大姑娘随便跺跺脚,整座京城都会为之震动,要是真能娶她为妻,非但嫁妆惊人,往后更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虽然,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年纪是老了些;虽然,她骄纵跋扈,脾气是大了些,但是,只要有那万贯家财当嫁妆,再多的缺点都是可以忍受的!

    一时之间,各地官道、河道上顿时热闹了起来,无论是绿林大侠、江湖豪杰,东北马队、江南商社,或是各地武林高手、富豪乡绅、商贾名人,全都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天子脚下来。

    巍峨的京城,此往日更加热闹。

    最后几日,城里每家酒楼客栈,全都住满了人,甚至连马厩都清出来睡人。

    钱家砸下大笔银子,在天香楼前搭起华丽气派的绣球楼台。楼台张灯结彩,高高的飞檐下悬挂大红灯笼,红红的双喜剪字,贴满了所有器具。

    楼台的二楼,前方垂落着红色纱帐。纱帐后头,则摆放了一排椅子,上头铺着软软的锦褥,是给几位专程赶回娘家的妹妹保留的位子。

    楼台搭盖完成后,每日都吸引大批民众,聚在楼前,仰首欣赏这华丽的绣球楼台,一面还不忘闲聊评论。

    招亲的前一日,玄武大道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从日初时分开始,天香楼前就人声鼎沸,人人兴奋莫名,比过年还热闹,一直到了深夜,才肯逐渐散去。

    夜里,整座京城万籁俱寂,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而后,几个时辰过去,天亮了。

    天际泛起一丝微光,街道上飘着淡淡薄雾,玄武大道两旁的几间酒楼,照例开门营业,店小二们打着呵欠,把门打开,然后——

    他们全愣了。

    八见宽达百余尺的玄武人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一匹马,甚至连一只小狗小猫也不复见。而大道两旁,被夹道插满了无数藏青色大旗,景象看来诡异莫名。

    “我长那么大,还没见过这条街空过。”一个店小二喃喃说道,揉揉眼睛,怀疑自己还在作梦。

    “对啊,真的空空的耶!”他的同伴,表情一样茫然。

    就在这时,朝阳初升,第一道金光射进京城。晨风乍起,从城门口一路吹拂到宫城外,玄武大道上无数的藏青色大旗,全被吹得飘扬起来。

    大旗猎猎作响,每面旗上,都用白色的绣线绣了三个大字——

    严、燿、玉!

    这三个字,气势磅礴、嚣张至极的飞扬在玄武大道上,一时之间,教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晨起的人愈来愈多,逐渐群聚在玄武大道两旁,街道两旁挤不下了,就往屋顶或墙头上爬,或坐或站的挤成一堆,大道上却还是空无一人,就是没人敢越雷池一步,更没人敢去动那些藏青色的大旗。

    午时一刻,一名华服男子从容跨上玄武大道,往天香楼前的绣球楼台走去,众人为之哗然。、

    “谁啊?谁啊?”

    “哪个人胆子那么大?”

    “到底是谁,竟妄想跟严燿玉抢人?”

    有人眼尖,认出来了。“唉呀,是八王爷、八王爷啦!”

    “瞧,看那儿,又有一个出来了。”

    “哪儿?哪儿?这回又是哪个?”

    “这我晓得,这位是玉面修罗,在江南可是赫赫有名的侠客。”

    然后,又有几个男人也踏上玄武大道,大伙儿伸长脖子,随时注意最新动静,七嘴八舌的交谈着。直到公告的未时将近,楼台前已经站了七个大有来头的男人。

    未时一到,天香楼的掌柜扬手,楼前一名壮汉掀开红绢,握住包裹红绸的木棒,奋力一敲——

    当!

    铜锣声响,传遍了整座京城。

    楼台的二楼,走出了两名长相甜美的丫鬟,伸出纤纤玉手,将红纱帐往两旁拉开,再拿红丝带绑好。

    红纱帐一开,钱家那四位已经出嫁,风情各异、貌美如花的姊妹们,一字排开的坐在楼台上,暍着香茗、吃着小点,就等着好戏开锣。

    开什么玩笑,大姊要嫁呢,嫁的还不是严燿玉,这种好戏怎能错过?

    一听到消息,远在边疆的珠珠,立刻抢了丈夫的骏马,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接着是陪着夫婿,正在邻近城镇探勘新陶土的银银;再来就是宝宝跟贝贝,全像约好了似的,火速赶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