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仙亦魔

    订下婚约并没有给易见青的生活带来太大变化,林雪寄送来那盆雪里青后就走了,易见青一个人待了会儿,又释然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如今丁点修为都没有,便是成婚了也无法对林雪寄做什么,嗯,事实上林雪寄现在算是修真界的第一人,他很怀疑自己就算恢复了修为,也未必能对林雪寄做什么。

    但是,他很快就把这点不自信挥出了脑海。

    他可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修,即便是拼硬实力拼不过林雪寄,等他修为起来了,总还有别的法子的。

    不然,说点甜言蜜语哄着林雪寄答应也是可行的。

    念头通达后,他就径直回了房。

    现在虽然根骨还没完全修复。但他已经不是非要靠着林雪寄才能更进一步了。

    他盘腿坐下,开始默念法诀,试着引气入体。

    这具身体自根骨被废后,丹田也迅速萎缩,他虽然还不能真正地开始修炼,却可以先把丹田开拓一二。

    随着他嘴唇的每一次翕动,冰寒的灵气开始汇聚而来,浸入他的血脉,又被他引领着,涌向丹田。

    玉华山的灵气虽然凛冽锋锐,却也纯粹至极。于此刻的他而言正是合用,只不过滋味不太好受。

    他的体温偏低,然而身体表面的温度再低,皮肤之下的血肉也是热的,那在冰雪之中淬炼得又冷又锐的灵气在血肉中穿行,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数不清的针穿了过去。而他的丹田尚且虚弱,灵气至此便有些凝滞,他不得不一咬牙,意念控制之下,灵气压缩成凝炼的一束,终于刺入了萎缩的丹田。

    霎时间,他的表情空白,冷汗直流。

    疼。

    这是必然的。

    但是,明明是新生,为什么给他带来的痛楚却和毁灭时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错觉,是一把冷锐的剑刺进了他的丹田。

    那种冰冷的,尖锐到麻木的痛楚,让他一瞬间竟然被巨大的恐慌笼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丹田。

    又一次。

    比肉/体上的苦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随之而苏醒的记忆。

    好半天,他才捱过了那种身心双重的折磨,睁开眼睛,满脸不虞之色。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旧日的光景,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而他上辈子当魔尊的那些年头也很少去翻阅那些……愚蠢的过去。

    是因为林雪寄吗?

    另一边,林雪寄离开了潇然殿。他起初走得不疾不徐,步伐稳重,然而一离开易见青的视野,他就忽然加快了脚步,确定易见青不可能捕捉到他的气息,这才身体一晃停了下来,略一低头,甚至没来得及摸出手帕之物,才匆匆抬手捂住嘴,压抑已久的喉咙便泛起一阵腥甜。

    雪白的衣袖霎时间变得血迹斑斑。

    他前脚回到住所,吕颂后脚便应召而至,给他把脉,配药,施针。

    原本对于一个医修而言,用途最广的应该是他的那一身温和的木属灵力,但他在玉华山的这两个病人,一个是彻彻底底的凡体,禁不起他这“大补”的灵力,另一个却修为过高,伤势又过重,对药力的需求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他只怕舍了命也填不上那个无底洞。

    只能老老实实地用最朴实的方法。

    约莫三个时辰后,林雪寄总算不再咳血,眉目间染了一丝倦意,对他道:“劳烦真人了。”

    吕颂忙道“不敢当”。

    这个名动修真界几百年的人,即便是如此虚弱的时候,一身气势依然凛冽惊人,坐在一床血污中也不显得狼狈。吕颂不敢多看,因为他知道的那个秘密,他对这个旁人都又敬又畏的修真界第一人只有恐惧,更不敢对他多说点什么,收拾了他那个招牌的小药箱就打算走。

    只是药箱挎上了肩,他却还是没禁受住良心的折磨,硬着头皮道:“仙君,有些事,小老儿本不该多嘴,只是,您道心已破损多年,本该在寒池内好生休养才是。可您近来去见那位的时间越来越长,如此下去,只怕会……”

    一道冰凉的声音打断了他:“我自有分寸。”

    药春散人这回是真的不敢多嘴了,一缩脖子,挎着小药箱走了。

    是的,自昨天的年宴后,如今只怕整个中洲的大人物们都知道,霄河仙君打算成婚,一颗圆融无垢的无情道心只怕将破。

    只有吕颂知道,霄河仙君的道心,不是将破,是十年之前,就已经有了裂痕。

    而偏偏也是十年之前,道心破碎,明明该修为尽失的林雪寄,一剑划破茫茫雪夜,引得沉寂已久的仙门震荡,仙元之力流泻,半个修真界顷刻间万物复苏,不知多少凡人受此恩泽,沉疴尽愈。

    林雪寄本人更是修为大涨,一跃成为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从他的道号就可以看出来。寻常人,便是到了渡劫期,也就是个真君,真人。

    只有他,道号中就带了一个“仙”字。

    更让人心服口服的是,那为恶多年的大魔头易见青,也是在那一夜陨落的。

    有大能据此推测出真相:林雪寄亲手除去易见青这等仙道大患,是大功德一件,仙门感念于此,因而重开。

    大多数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可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林雪寄,无人知晓。

    而吕颂作为深知某种内情的人,就更不相信这个“真相”。可正因为知道内情,他才更不敢问,只能把所有的疑问都埋在心底。

    林雪寄拖着一身血淋淋的衣裳去了密室。

    密室里有一口碧色冷泉,寒气逼人,房间四壁都结了霜,但那口寒池却依旧是流动的。

    他褪去血衣,慢慢地走进了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