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亮了,他就离开。

    他这么想着,然而,没过多久,易潇却皱着眉哼了哼。

    林岫一惊,几乎要跳起来,心跳快得简直要蹦出嗓子眼。

    但他没能跳起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易潇睁开眼睛,用有些迷蒙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说:“你怎么在这儿呀?”

    声音也是含糊的,有些哑。

    林岫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给他倒了杯温水。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对他而言已经不一样了的朋友,便只好像从前一样板着脸,尽可能地放柔声音,道:“我来看看你。”

    易潇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说:“有什么好看的,大半夜的不睡觉。”

    因为他自己没什么力气,方才林岫是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背把他扶起来以后再喂他喝的水,几乎是被林岫半抱在怀里。他喝完了水,嗓音清润了些,但仍然有气无力,听起来懒洋洋的。林岫听在耳里,不知怎么就觉得有些难为情。

    更让他难为情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想把易潇放回床榻上。

    其实之前他们也有过许多肢体接触,易潇自来熟,和他一起走路时老爱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他们一直是很亲密的朋友。

    可那种亲密,和此刻这种亲密并不一样。

    林岫不反感易潇的触碰,可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喜欢。

    他忐忑地假装自己忘了要把易潇放回去这回事,嗓音发紧地接话:“之前一直没跟你说,你体内的魔蛊可以除去了。”

    “真的吗?”易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这么厉害!”

    林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嗯,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对于他这有些平静的反应,易潇只当他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一笑而过。

    他体内的魔蛊还没除去,然而听到这个消息,他就好像已经从未来预支了一些生机,引着林岫说了一大堆的话。

    林岫正求之不得,一面担心他的身体,一面却还是不由得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作出回应。

    只是看着易潇明亮飞扬的表情,他便愈发不敢将真相告诉他。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天际开始泛起一线鱼肚白,易潇从未来预支的精力也耗尽,便打了个哈欠,说:“我又困了。”

    林岫低声回答:“嗯,你睡吧。”

    易潇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被窝里,他给易潇掖被子的时候,易潇就眼睛含笑地看着他。

    林岫不是很明白那眼神里的含义,只当他是因为能活下来而感到高兴,叮嘱道:“睡吧,我走了。”

    “好。”易潇乖乖地闭上眼睛。

    林岫站在床边,心头泛起强烈的不舍,这情绪是如此的汹涌而不受控制,他的双腿仿佛都被这绵长的情绪拖住了,迈不开,目光更是长久地凝在易潇的脸上,迟迟不肯离开。

    谁知,下一瞬,易潇便忽然张开了眼睛,小声说:“对了,忘了问你,方才你是不是想亲我呀?”

    林岫的心骤然一跳,又是悸动,又是难过,怔怔地看着易潇狡黠的笑容,最后却只是扭过了头,否认道:“没有。”

    “好吧,那就是没有吧。”易潇半只手探出被窝,冲他小幅度地挥了挥,“快走啦,天要亮了。”

    语气十分地欢快。

    林岫心里默默说,是啊,天要亮了。

    心头一片酸楚。

    第17章 多情苦(十)

    易潇终于彻底睡了过去。

    林岫静静地凝视着易见青的睡颜,到了天明,犹豫再三,也只敢轻轻地伸手把易见青颊边的一缕乱发拢到了耳后,说:“我可能会忘了你,但你会好好活着。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

    斩情根只消一剑,族老们所言不假,情根一断,他的修行之路就仿佛从崎岖山径变成了平坦大道,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静,瓶颈几乎没有。林岫用了三天来养伤,又用了七天疯狂地吸收灵力,来提升了修为。

    只短短七天,他便一跃成为了元婴修士,年仅十七岁的元婴,这消息倘若传出去,只怕要在整个修真界都掀起狂澜。然而李家不知为何,却把这个能让整个家族增光添彩的消息死死地隐瞒了下来。

    林岫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记得是易潇救的自己,更记得自己的承诺,是以伤势还没痊愈,就主动提起,要为易潇去除魔蛊。

    族老闻讯而来,道:“休怪我等未提醒你,你此刻修为尚未稳定,心魔蛊非同小可,你若定要此时去,一应后果,便由你自己承担。”

    林岫轻轻颔首,眼睛像冰封的湖泊,波澜不惊:“我明白。”

    而后他便和族老去了易潇那儿。

    易潇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整日昏睡,再未醒过。

    但他静静躺在床榻上的样子,依然那样的年轻,不显病态,脸色红润,眉目间依稀可见醒着时的张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林岫低头注视着这张脸,在心里轻声念道:“易潇。”

    他还记得之前的事,理智上知道,他是为了这个人变成现在这样,也记得上一次见面,他曾对睡过去的易潇说过什么话,然而此刻看着对方的脸,默念着对方的名字,心里却没有一丝涟漪。

    那时的心情,就像遗落在空中的余香,被风吹雨打去,无法捕捉。

    他想自己应该觉得难过的,然而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