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的客栈后面临着河,一推开窗就能看到河边烟柳随风摇曳,长长的柳枝垂到河面,柳枝翠绿,河水清澈。不远处有一座石拱桥,桥上总有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站那儿看风景,桥下则有妇人在浣纱。

    平安,和乐。

    要是天气特别好的时候,从他这里还能隐隐约约看到玉华山影影绰绰的轮廓。

    静默伫立的雪山,遥远得像一场终生都无法企及的梦。

    易见青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口酒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呛得咳了起来,心里想,倘若被人知道了,不会以为他是在这里默默思念林雪寄吧?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盯着那若隐若现的雪山之巅,灌了一口酒。

    管他的。

    他在客栈很是过了一段醉生梦死的日子,有人敲响他的门时他都已忘了今夕何夕,开门一看,还是个熟人。

    那为他调养身体的药春散人,吕颂。

    易见青的脑子还迷糊着,看到吕颂的第一眼,心里就闪过了一个很不靠谱的念头:林雪寄的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

    紧跟着他就听吕颂道:“仙君垂危,不知林公子可否回去见他一面?”

    易见青懵了一下,酒硬生生被吓醒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吕颂在蒙他。

    开什么玩笑,他那一刀可是特意避开了林雪寄的要害,本心只是想让对方知痛而后退罢了。对于林雪寄这种修为的人,那样的伤害,便是来千百次,也断无可能危及他的性命。

    结果吕颂居然说什么,林雪寄已垂危?

    怎么可能。

    然而吕颂说的是真的。

    见他摆明了不信,吕颂便道:“此事是吕某私心,绝非仙君授意。是或不是,公子一见便知,至于真相,公子便听我在途中细细道来,如何?”

    易见青想了想,扒着门框道:“你先说。”

    吕颂便低声一叹,道:“此事还得从十一年前说起……”

    十一年前,林雪寄突如其来的惊天一剑,荡平了中洲邪魔,也打开了数年沉寂的仙门,引得仙气涌入修真界,造福百姓者众。

    而就是在这一剑的第二天,又有佳音传来:那作威作福百多年的魔尊易见青,也陨落了!

    修士们为此欢欣鼓舞,直把还未飞升的林雪寄拥上了仙的尊位,称之为霄河仙君。

    然而就是在这一天晚上,吕颂被叫上了玉华山,为这位一夜之间站在了修真界顶端的人诊治。

    他发现林雪寄的道心出现了一条无法缝补的裂痕,诡异的是,他的修为却还在不断攀升。吕颂想问清前因后果以便准确问诊,林雪寄却拒绝了,只吩咐他,尽力便是。

    吕颂当时对这位仙君的了解并不深,出于医修的本心,下意识地就想反驳,然而方一抬首对上对方的眼睛,他就哑了。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就像沉寂了许多年的深渊。

    他忽而没来由地觉得害怕,此后便不敢再过问林雪寄的事,只是听话地,想尽办法为他治表面看得到的伤。

    易见青抓住关键词,打断他道:“他无情道破了?不会是因为我……因为那位魔尊陨落了吧?”

    吕颂哪敢说这些,摇头道:“吕某不知,但这些日子,仙君对公子你如何,你也明白。我想,他应该是想见你的。”

    易见青想了想,问:“然后呢?”

    吕颂依旧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易见青便说:“那你走吧。”

    吕颂愕然:“你不去看看他么?”

    易见青道:“我得想一想。”

    说罢便把人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一关上门,他便再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面具,眼中情绪剧烈翻涌了起来,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挥袖,重重地将桌上摆着的所有东西都拂到了地上。

    听着一堆东西哗啦碎裂的清脆响声,他心底深处不断涌起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舒缓,而后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一地碎渣,心想,住外面就是麻烦,一会儿还得赔人家。

    十一年前,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发生了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时他终于在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被打脸中,认清了自己在林雪寄那儿狗屁都不是的事实,也终于学会了收拾起自己满腔的不甘心,不相信,不愿意,不再去碍人家的眼,开始修自己的道。

    魔修有个好处,不论当仙修的时候是个什么体质什么天赋,当了魔修,修行速度都能噌噌涨,越是心有执念的,修行得越是快。

    当然了,死得更快。

    天雷劈的就是你。

    但他没有死在天劫之下。

    他飞快地跨过了无数的坎,终于到了修真界的顶端——化神期,然后又飞快地到了境界圆满,再进一步就要渡劫飞升的时候。

    然后他精心为自己挑了一个渡劫的日子。然而那一天即将到来的时候,他却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魔宫里,而是在前一天出了魔界,去了西剑山。

    西剑山在中洲西部,那时也是盛夏时节,有时一连好多天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从那里,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玉华山的影子——当然,是背面。

    他那天在西剑山脚下坐了一整天,也看了玉华山一整天。

    毕竟第二天有大半可能是他的死期,而就算是飞升成功,此后他也没可能再踏上这片土地了,于是他坐在那儿,回顾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