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乱军士卒行过这里,被那双死眼望得浑身不自在,挥刀将头颅斩下来踩踏进泥浆里,然后才在同伴的催促下返回队伍继续往庄园疾冲。

    庄园规模不小,但用以军防的设施却实在简陋。两个充作箭塔的角楼因为冲上去的庄丁太多,在雨幕中摇摇欲坠,然而那些打猎都勉强的竹弓射出的箭矢杀伤力却是太差,进攻的乱军们甚至不必费力举盾,那些无甚力道的箭矢近半已被风雨抽离了原本的轨迹,即便有零星射进敌阵中,也都被刀枪随手扫落。

    乱军们攀过篱墙,有的抬着檑木撞击门庭围墙,有的干脆直接攀跃上去,如饿狼扑入羊群之中,凶狠的将这本就脆弱的防线撕开一个大大的口子,以供更多同伴冲杀进来。

    战斗进行了一刻钟有余,几百名乱军已经冲入了庄园,消灭了一切抵抗力量。庄园里那些残余的胆破之人,或是趴在地上,或是抱头蹲在屋舍之间,不敢去看那些身上挂满血浆、雨水都冲刷不掉的凶悍乱军。

    过不多久,庄园的主人一家被揪出来,老老小小二三十余人,战战兢兢的被乱军围在了当中。

    “不管你家是怎样人家,我不与你废话,带上我的人去粮仓钱仓。话只讲一遍,要生还是要死?”

    一名额头横着刀疤的乱军头领行上来,神情语调俱是冷酷。

    “你们、你们这些狗贼……”

    噗!

    一声闷响后,那怒不可遏的庄园主人头颅已经被斩落下来。乱军头领将刀锋上血珠抖落,视线则落向其他人身上。

    “我带你们去、我……”

    一个年轻人上前战战兢兢说道,可是话还未讲完,胸膛已被枪刃扎透!

    “去便去,废话太多!”

    ————

    张健疯了!

    收到这份军报后,沈哲子整个人瞬间被怒火引爆。数日前,叛军张健所部再有异动,大部化整为零避开了沈默部东扬军的监视,自练湖而下曲阿,接连攻破数座曲阿乡人庄园,烧杀掳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这已经不是造不造反的问题,而是在大肆屠戮平民!

    一俟接到这战报,沈哲子再也坐不住,当即便点起如今都中在他掌握的人马中两军四千余人,直接杀向曲阿!这会儿他已经不再考虑能否招降张健的问题,如此令人发指的恶行,哪怕张健有谋国之才,他也要收而杀之!

    离开之前,沈哲子传信给陶侃,请其暂时接手石头城防务,庾条入值台城,还有让沈默率东扬军接应他,让大业关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

    疾行两日,沈哲子所部包括龙溪卒在内千余精锐前锋已经到达练湖之畔,并且很快就遭遇了一场战事。

    战斗发生的地点在曲阿东北一座临山的庄园,这座庄园主人姓何,因为曾往南苑供货,与沈哲子也算有几面之缘。原本这座庄园依山傍水,风景极佳,可是现在却是满目疮痍。当沈哲子他们到达的时候,乱军两百余人一部分在庄园内洗劫,另一部分则散落在庄园周遭追杀逃散之人。

    沈哲子所部一俟出现在庄园外,那些乱军便有了警觉,只是非但没有逃散,反而加速了追杀。一直等到沈哲子下令进攻,那些乱军们才聚集起来,随后便有一名军头自已经破败不堪的庄园内冲出来,远远便大吼道:“误会,误会!我等乃是都中宿卫,受叛军胁迫,如今已经脱离叛军,等待王师久矣!”

    “放他过来!”

    沈哲子下了马,站在庄园外示意将那乱军军头押了上来。

    那军头年约四十岁许,待见到沈哲子后,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扑在地上便干嚎道:“原来是驸马驾临,这实在太好了!驸马不认得老奴?老奴原是纪府门下,当年先主公授经驸马,老奴也曾有幸观礼……”

    沈哲子听到这话,不免一愣,可是在看到庄园内那尸横悲惨画面,脸色又沉了下来,皱眉道:“既是宿卫旧部脱离叛军,为何要攻打乡人?”

    那军头闻言后微微一愣,继而便疾声道:“此庄主人据地资贼,有从逆之嫌。老奴破庄杀贼,也是存念要戴罪立功……”

    “是这样?”

    随着那些乱军们退出庄来,一个个腰囊鼓鼓,可见所获颇丰。沈哲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庄何公是我旧交,他可还在?我要亲自审问他从逆之罪!”

    军头听到这话,双肩便是一颤,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涌出来,低头不敢去看沈哲子,只是颤声涩语道:“驸马恕罪……我等本为宿卫良家,被迫而从逆,难作自辩……儿郎们来日再想重为良家实在艰难,只能趁局势未定之际稍肥资财,来日或是自赎或是安家都有余地……若、若知驸马与此庄……我等是绝不敢放肆!求驸马恕罪!”

    “起来吧。”

    沈哲子凝声说道,那军头跪在地上接连叩首谢饶,然后才缓缓起身。沈哲子示意亲兵递给他一支长枪,他下意识接过来,旋即便看到沈哲子挥剑劈来!

    “狗贼竟敢为刺杀!杀光,一个不留!”

    沈哲子这会儿大约已经明白张健的用意,张健所部离心甚重,大量宿卫降兵难为其用。所以沈哲子放心甩开张健反攻京畿,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京畿收复的消息传来,张健所部不战自溃。

    然而人心险恶,宿卫们不会为张健所用,未必不会为钱财所用,都中宿卫为了财货敢于烧了他家南苑,这里的宿卫乱军攻破几个人家庄园又有什么不敢!如此一来,这些宿卫们所造成的破坏力,反而要甚于他们在张健的统御之下!

    而这些宿卫们大多是丹阳乡人,一方面熟悉乡中情况,一方面则心存顾忌,每为恶行,势必要斩尽杀绝才好隐藏罪孽!

    “游骑散出通传乡野,两日内宿卫从乱者未至曲阿县署者,一律作叛军清剿,杀无赦!”

    第371章0369 法难责众

    纪友早数日前离都,周行过大半个曲阿,终于在曲阿西南一座山谷中见到了张健。

    如今的张健较之纪友印象中那个刚毅沉稳的形象已经大不相同,脸色略有苍白,眼神游移不定,须发杂乱,整个人似是颓丧无比。

    而其部众也早已经离散大半,眼下尚跟随他的,除了早先被沈哲子击败后仅剩的那百余不离不弃的部众外,便只剩下几百人的历阳本部人马,尚不足千数。当纪友寻来时,这些人还在山谷中绕行寻找出路,似是要翻过山岭往南面去。

    “不意还能再见纪君一面,只是如今我这模样,羞见故人,实在有些失礼。”

    张健在河谷边的高岗上席地而坐,短短数息的时间里,手掌不断摩挲着膝盖,视线也频频转望向各方,十足一个局促的惊弓之鸟,再没有一点早先在曲阿县内时与纪友坐谈那侃侃而谈的风姿。

    “张侯请放心,我今次来随员只有岭下那十数人,并无别部。”

    纪友看到张健这幅模样,心中不乏感慨,温言安慰张健道。

    张健闻言后挤出一丝不乏苦涩的笑容:“我信得过纪君,我、唉,我是自觉形秽……纪君你这又是何苦?”

    “那张侯你又是何苦?世道沧桑,人力有穷,应止则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