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么说也不准确,本来朝廷在这方面的能力便已经荡然无存,与其说是取代,不如说是重新建立。

    吴中那种包税法,沈哲子是希望能够借助鼎仓在整个江东普及开。由鼎仓代替地方郡县支付赋税台资,而地方郡县则将这一部分支出预存在鼎仓。让鼎仓充当地方和中枢的桥梁,从而获得一个更大的调集力量。

    当然,这个想法实在太激进,想要落实必定困难多多。但也是沈哲子一贯的做事风格,暂且不论有无可能,试试看,不行再改。

    归途中,陶斌越想,越觉得可气,便将侄子唤道面前来,皱眉问道:“大昌,你觉得那貉子所言有几分真假?他是否做不到此事,以此敷衍?”

    陶弘听到这话,脸色便微微一沉,闷声道:“叔父此言,有失偏颇。驸马为人,我素来有知,若是做不到,他不会虚言敷衍,诺则必应。”

    被侄子当面顶撞,陶斌有些尴尬,不过今次入都,求告许多人家,他是见到陶弘人脉不浅,倒也不好真的当作子侄训斥。闻言后只是讪讪道:“我倒不是背后贬人,只是总觉得这件事当中太多玄虚。早先你家大父受困于钱粮,不是没有求告江州那些土宗,但却无一应诺。就连我都去过一次,仍是无果。那貉子门庭这两年确是煊赫,但在这江西之地,他一句话难道比你大父还要管用?”

    陶斌越说越觉得此事不可信,不免有些患得患失。要知道他父亲子嗣众多,偌大名爵尚没有确定继承人。原本陶弘的父亲陶瞻呼声不小,可是陶瞻福浅,死在了去年那场兵灾中。剩下这些儿子们,自然也都蠢蠢欲动。

    陶斌的另一个兄弟陶夏在台中做官时日不短,结果迟迟未能给父亲请下诏书来。陶斌今次到来,便得了诏书,本来已经是一件好事。如果顺势能够把缺粮问题也解决了,那么自然更加能够获得父亲的喜爱。

    但在沈哲子这里获得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心里拿捏不定,要知道军事迫在眉睫,如果他这里不能有个准信,就这么报回去,结果却是无功。如果贻误了军事,那么就连先前请诏的功劳可能都要被一并抹去。

    听到叔父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言语,陶弘也真是烦不胜烦,索性直接退下去。家事一团乱麻,就连他大父陶侃对此都是无计可施,他自己夹在几个叔父的明争暗斗中,也真是不胜其扰。

    一行人沿江溯流而上,初时还没什么。很快就过了历阳,又行过寻阳。过了寻阳之后,陶斌便变得不安分起来,座船上广竖旌旗不只,甲板上还陈设羽葆鼓吹之类逾礼之物。而且还沿江撒帖,召集荆州所部沿江护送。

    陶弘对此也真是无奈,他明白这是叔父们为了增加在荆州部众面前的威仪而刻意为之,随着大父越年迈便越发的变本加厉,屡禁不止。幸在他大父确是功高,自有台中封赏的羽葆鼓吹等仪驾,否则单单这一点便不知要给大父招惹来多大的物议麻烦。

    荆州如今所镇巴陵,过了武昌之后便已抵达。将近大本营,陶斌便又收敛起来,免得自己所作所为落入父亲眼中。因为他一路上的招摇作派,行程耽搁了一段时间,返回巴陵时已经到了深冬时节。

    虽然还没到大雪封山的地步,但水道多枯竭停运,冷风呜咽,这让陶斌对于沈哲子的许诺更加不抱信心。因而心里便决定,稍后见到父亲之后,只说请诏之事,绝口不提求粮。

    可是当他们一行人被引入荆州军大本营时,便看到存放物用辎重的营地里垛起高高的粮袋,看那数量,怕是十数万斛粮是有的。

    “大昌,莫非那貉子真的能驱使江州人家往此运粮?”

    眼见此幕,陶斌心情又变得忐忑起来。

    陶弘一路上已经不堪其扰,闻言后只是摆手道:“叔父自有预见,我可不敢轻言以免相误。”

    入营之后,陶斌见到深坐软寝中的父亲,先是上前言道今次台内请诏之事。

    陶侃心情还算不错,一边听着儿子汇报,一边含笑点头,待到此事说完,才又问道:“此行除请诏之外,是否还做了别的事情?”

    陶斌听到这话,心内便纠结无比,不知道该不该说。如果说了,外间粮是父亲自别处筹措来,那他则是虚言妄念。如果不说,假如那些粮真的是江州人送来,则要白白错过这一场大功。

    眼见父亲眼神渐渐转为凌厉,陶斌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请诏之后,我本来已经打算早早返程。但大昌却还想做些事,要去拜访沈氏貉子之家请粮……”

    “貉子?哈,休言貉子!来日你父归土之后,尔等生死祸福,或都要决于沈侯一念之间啊!”

    江州人如期将粮送抵巴陵,陶侃心内却没有多少轻松情绪,这一次帮忙,他无论怎么看,都看出一丝示威的意味。仍是此乡旧土,人物却已截然不同啊!

    为盟主定庸加更一章。。。说实话,大家能够订阅投票支持,已经受宠若惊,至于打赏,实在不强求。。。这么说也不是假清高吧,写到现在,线索越来越多,读起来有点累,其实写起来也很累,不是不想加更,我怕写脱了辜负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知道还在被关注,已经是一个作者最大褒扬,谢谢大家。。。

    第570章0566 五侯并举

    时入冬月,沈哲子又渐渐变得忙碌起来。

    首先是皇帝迁居事宜,在建平园住了年余时间,终于得以返回苑城。

    这一天自然是合城惊动,大量宿卫将士们涌上街头,肃清街道。周遭郡县乡民俱由乡老率领,被安置在建康城宽敞平整的街道两侧,等待迎接皇帝的仪驾。

    群臣各穿章服,在台辅诸公带领下,天还未亮在寅时便聚集在建平园外,礼拜恭请。沈哲子职位虽然不高,但爵位却不低,所以也有幸站在了队伍前列。前后左右,或是老态龙钟,或是正当壮年,他一个少年人模样,分外惹眼。

    队伍最前方自然是一众台辅重臣和高资历的中兴元老,至于元帝和先帝的子息,则被单独安排在了一处。可见时下宗室力量已是荡然无存,哪怕一个礼制上的排位都不能获得。

    但有一点特殊的是在台辅们的站位之中空出了一个位置,那是属于王导的站位。王家王兴之的丧礼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王导仍是深居简出,既不回台中办公,也不频繁见客,一副尚未从打击中缓过来的姿态。就连这种场合都缺席,可见心内积攒了太多的怨念。

    这一幕落在在场众人眼中,感想各有不同。但有一点共同的认识,那就是上一次王太保被逼迫到这种程度,尚是故中书庾亮执政时。一旦生出这个念头,许多人的视线都不免在沈哲子和站在前排的褚翜身上徘徊。

    太隐秘的斗争,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懵懂,但尘埃落定后,时局中何人得以凸显出来,他们还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暗自猜度,尚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新进归都的光禄大夫刘超,所有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几次派人往太保府去催促,就差当中斥责王导这种做法了。

    到了卯时,台辅诸公并太常等公卿入园叩拜请驾,可是过不多久,一行人又脸色灰败的退了出来。这不免让观者心生好奇,一个个议论纷纷。

    “皇太后陛下怒若雷霆,直言王太保有失公体。”

    众人尚在低声议论之际,有幸同行入园的谯王悄悄行至沈哲子身畔低语道,眸子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快意。

    沈哲子闻言后便点点头,心内不乏感慨。王导这种做法,看似有些不识大体,但却不得不说很有效,一方面表达了心中的不满,另一方面也是强调他们王家在时局中无可取代的位置。

    南渡以来,可以说琅琊王氏从没被逼迫得这么凄惨过。哪怕是先帝在世时平灭王敦,直接扫荡了王家大半力量,但对王导仍是礼遇有加,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可是这一次,在沈氏吴人和豫州人家的穷迫下,面子、里子俱丢个精光。

    王导哪怕再大度,也不能没有表示就完全释怀。所谓王八好当气难受,他如果还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那么围绕在其家身边的其他人家将要以何目他?

    眼见郊祭的吉时渐渐逼近,几名台辅们便纷纷登上了车,看样子是要亲自去王家登门去请。虞潭在登车前,对着沈哲子招招手。沈哲子见状,便离开队伍趋行上前。

    可是当他行到台辅们车驾面前时,温峤却从车里探出头来,摆手道:“维周你不必去。”

    这种场合里,沈哲子就是个小虾米,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凡事要听大佬们的意思。他也觉得自己再腆着脸跟上去,对王导而言不啻于一个刺激,于是便又讪讪退回来。

    只是这一进一出之间,所受到的关注不免更多。所幸眼下天色尚未见白,远处虽有窃窃私语的议论,也不能尽数听闻。

    终于东方渐露鱼白之色的时候,一群台辅们又匆匆返回,这一次王导也在队伍中,章服下身躯略有佝偻,脸色也是惨白有些不好看,似乎真的是大病未愈的模样,颤颤巍巍随着众人再次入园。

    沈哲子虽然明白老家伙们一个个奸猾似鬼,一根头发丝、标点符号都不能相信。但是看到王导那副模样,也禁不住生出几分英雄迟暮的心酸。不过很快周遭一些青徐人家投注来的冷冽怨望目光,便让他意识到这只是错觉,老家伙最起码还能再战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