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加幽深,相邻甚至都看不见,他们只能用勾连筏子的长索来调整约束阵形。简陋的筏子在运载了甲兵物用之后,并不足再承载所有士卒,其中过半都要浸泡在水中艰难而行。

    尽管一路谨慎有加,但中途还是难免出现意外,其中一路几百人被暗流冲刷偏离方向,待到醒悟过来做出调整的时候,已经落后良多。也有的士卒突然在水中抽搐翻滚,造成不小的动静,为了保证整个行动的隐蔽性,筏子上便有人直接割断这人连接筏子的绳索,顺手给其人一刀。

    黑夜似乎变得漫长而无边界,经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的泅渡,整支队伍总算抵达了晋军水营外围。这水营边界乃是几艘吃水极重的大舱货船串联起来组成,中间以铁索、竹排、木栅等物作为隔绝内外的工事。

    最前方几艘筏子上,乃是队伍中最为悍勇的士卒,这会儿也悄悄披甲,刀缚背上,悄无声息入水深泅,很快便抵达了那木栅外围,小心翼翼的拆出几个缺口,而后几十人便贴着竹排如水蛇一般无声的游向其中一艘船只。

    船尾位置,一名悍卒攀着垂下的绳索艰难荡上船舷,将刀反持手中,正待要逼近舱室大开杀戒,突然耳边听到一声低斥:“怎么这么慢?”

    那悍卒悚然一惊,而后松一口气,正待要开口解释一句,陡然又醒悟过来,口音不对!

    “嗬……死罢!”

    一声低吼之后,夜中陡然蹿出两道细长乌影,直接贯穿这人腰肋,莫大的力道直接将其人撞下船只而落水!

    刷……刷!

    刺眼的火光陡然在左近亮起来,很快就将水营外围这一片区域照耀的纤毫毕现。而此时,那些攀着筏子好不容易逼近晋军水营的敌军将士们自然也无所遁形,一个个姿势或高或低、或仰或伏,唯独神情出奇的一致,俱都是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今天卡死我了,从白天就在写,一直搞到现在,总算勉强写出一章。。。

    第964章0958 八关告破

    入夜后,孟津大营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渡口处集结着几十艘舟船并筏具,另有两千名兵卒集于近畔。桃豹亲自临于前阵,旁侧跟随着几名将领。

    “虽有奇谋在前,但营防也不可松懈。无论谋划成或不成,孟津乃是根本之地……”

    等候下游消息的同时,桃豹也在认真巡查营防种种。其实他也明白,在占据强大优势的情况下,晋军发动夜袭的可能微乎其微。毕竟夜中作战变数诸多,临阵调度一旦出错,反要弄巧成拙,通常都是用来以小博大。

    至于桃豹的这一份谨慎,与其说是防患未然,不如说是信心丧尽。他已经没有把握严控军队,于是只能通过这种多此一举的方式一再确认自己对于士卒是否还有控制权。

    因为桃豹这一番巡防,许多将士的基本休息又被打扰。原本他们昨夜便因晋军船队缓进而戒备竟夜,白天里又因各种调度而不得休息,此刻还要瞪大惺忪睡眼于各项防事之后做着徒劳无功的戒备。

    “不可懈怠、不可懈怠……此战之后,归国可期……”

    桃豹漫行在前阵之间,口中不断低语,整个人看起来仍是亢奋而不觉疲惫,但言语内容却是枯燥乏味,与其说是激励将士,其实更近似喋喋不休的唠叨自我安慰。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桃豹也不可能一直巡营不休,但他拒绝了将领们请他归营休息的建议,直接就在前线上披甲小憩,临睡前还吩咐近畔亲兵一旦察觉下游有动静,必须要第一时间唤醒他。

    其实也根本不用亲兵唤醒,桃豹本身便睡的极浅,一旦水面上有什么动静,或是夜风陡然转急,他马上就会醒来,登上哨楼眺望片刻,而后便不乏丧气的返回。

    如是者不知重复几个过程,下游终于传来了确凿的动静,火光冲天而起,前阵一直在紧张备战的将士们都忍不住低呼一声,亲兵也匆忙唤醒了鼾声不弱的桃豹。

    “火起了?”

    桃豹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拍在脸上,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浑浊双眼再次转为锐利,步履匆匆行上望台。

    “已经起火了!将军,是否眼下便出击?”

    旁侧将领自然深知桃豹的安排,眉目之间不乏振奋。

    然而桃豹却神色凝重的摆了摆手,凝望东方火光升起的方向,良久之后才凝声道:“火光聚而不散,旺而不乱,似是有诈……敌军势大,我军疲弱,不可轻出,可派出轻舟查探?”

    “……还未。”

    将领听到这话,一时颇有无言之感,不可轻出?明明是你自己眼见敌军临河设营,当即下令分兵夜袭,指定上游冲击作战计划,又恐事泄而不许提前派船窥望,怎么到现在反而都成了别人的冒失轻率?

    “如此要讯居然敢有疏忽?速速安排!”

    桃豹闻言后顿足低吼道,眼见将领匆匆行下安排,他仍气愤不已,口中恨恨道:“若非临战在即……若是先主执军,如此轻慢军情、罔顾将士安危,必先斩祭旗!先主雄才惊世,麾下广聚人杰,如此才能威震华夏,临战必胜……”

    他站在那望台上,仍在絮絮叨叨的念叨或是斥骂。到了眼下这一步,大凡明眼人俱都看出了桃豹状态不妥。

    然他自己仍是不觉,转而已经讲到先主石勒早年渡攻枋头的旧事:“……南贼舟船坚猛又如何?天命不佑,俱是虚妄!先主远征淮上,不克而返,时人都道必亡,然有我等忠勇忘命悍士相佐,以野木草筏渡河,直破枋头万余之众、可笑那贼主向冰,梦中入死……唉,身在此世,持刀求生,哪有安寝可望啊……”

    “将、将军,贼军早有预料埋伏,两千偷营之众,多被射杀河中……”

    过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望台下终于传回消息,那将领奔跑途中,甲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都如丧考妣。

    “果然是诈!哈,那貉子沈维周徒具知兵善战之名,从来不设堂皇之阵,巧弄奸计,实在可耻!若连此辈奸徒都能成事,世道还有公允可望……”

    桃豹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一副料敌制胜的口吻,捻须大笑起来,浑然不以偷营失败丧生河中的两千士卒为意。

    “这、这……”

    眼见桃豹如此,几名匆匆行至此处的将领都为之愕然。一直呆在桃豹身畔旁观的亲兵头领这会儿也终于按捺不住,匆匆行下望台,将几名将领唤至阴影处,悄悄细语几句。

    几名将领们听到桃豹已经疑似虚悸失心,一时间更加惊愕,许久之后才有一名将领低吼道:“究竟何时显出病症?”

    听到这问题,其余几名将领也都虎视眈眈望向那亲兵头领,可谓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们辛苦坚守客乡已经不容易,结果在强敌逼近、大战在即的情况下,居然被告知他们这段时间居然是被一个疯子临于头顶指手画脚!

    那亲兵头领小退一步,神态间充满警惕:“几位将军这是何态?主公执军年久,若非努力维持,我等怎能安稳至今?如今强敌压境,数万将士生死仰望,屡战不利,主公受迫至此,即便神智有所恍惚,那也是因心忧将士安危!眼下恶战在即,你们不思应敌,难道还要先噬旧主?”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若是早知恶疾在身,就不该前防孟津,退守金墉,起码还有洛阳数万人众充阵填命!”

    众将听到这话,一时间颇有万念俱灰之感,时至如今,他们已经全无退路。若对手是别人,或还可动念投敌,然而南贼沈维周北进以来,凡有胡将战败,就没有一个能够保住性命的!

    他们这一路人马,本是数年前南征寿春班底,宿将悍卒没有一个不是广杀晋人、久虐中国之辈,更不敢奢望沈维周会饶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