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乡众诚是当务之急,但若分众过甚,只怕这正落对方网中啊!”

    钱凤听到沈充诸多安排,又在一侧提醒道。

    “这件事我当然明白,不独我家要派甲众护从,台中也不能置身事外!近畿所在居然爆发此等恶事,那些伧狗蠢物难道还能假作无事?若真如此,来日他们各自家院被强众潜入割首悬梁也未可期!”

    这件事的确触及到了沈充的底线,虽然各方暗斗彼此各施手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但若直接针对手无寸铁的寻常无辜乡众,那实在暴行令人发指:“给我召集部从,准备车驾,我先前往州城。”

    扬州州城位于建康西市偏北位置,眼下名义上的刺史刘超还留在京府没有入都,因此主持州城事务的乃是别驾梅陶,也就是原本王导担任司徒时候的长史。

    梅陶这个人,清声不彰,但胜在勤恳,所以就任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州城处理扬州各郡之间上交的事务。但一味的勤恳却没有章法,未必就是好事,往年担任王导掾属的时候,因为有着王导的指点,梅陶还能胜任。

    可是现在错综复杂的台内构架,让他头上甚至没有了直接从属的主官,所以近来梅陶也是颇有越忙越乱的局促感,只是勉强维持。

    近畿所在屡有劫案发生,这件事梅陶也知道,只是并没有敏感的将之与什么阴谋连接起来,除了告令各郡县谨慎防贼之外,也向台城陈策希望能够调拨一部分宿卫在郡野做一番警戒搜查。

    做好了自己的份内之事,梅陶也并未再就此保持持续的关注,精力很快就被别的事务所占据。

    所以当门下通传言是司空沈充前来州府时,梅陶还有一些疑惑,不明白沈充为何上门。但既然人都已经到了州城也不好不见,于是梅陶便吩咐属官且先代替自己稍作接待,待他忙完手头事务便亲自前往接待。

    可是话音未落,门外便有嘈杂声响起,梅陶皱眉望去,便见沈充披挂甲胄昂然入室,身后跟着几十名体型魁梧的护卫,再更后方则是一群神态仓皇不已的州府属官并卫队。

    “司、司空这是要……”

    眼见这一幕,梅陶额头顿时冷汗隐现,他也知目下各方角力已经到了极为关键时刻,沈充突然这幅态度来到州城,让他想不想歪都难。

    “打扰别驾,不过我有急情报备,不得不暂从权宜。”

    沈充入室后正眼都不望向梅陶,直接坐到最里侧左右俱有遮蔽的一个座位中,而后才望向一脸急色的梅陶,冷声道:“我听到一些风传,言是一群凶徒将要潜入都内,意在刺杀台内诸公群辅,事发在即,不敢怠慢,因此才来相告。”

    你不会就是那群凶徒首领吧?

    梅陶看到沈充身畔一众神色肃杀的护卫,心内稍作腹诽,同时心弦也骤然绷紧,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不知司空何处得讯,是否查实?”

    “怎么不可能?近畿所在便有流寇游荡,频频制造杀戮,已有上千乡众遇害,或许就是这群凶徒厉胆难遏,将要刺杀台辅也未可知。至于是否属实,这难道不是你们州府该要担负的责任,又何必问我?”

    听到沈充这番抢白,梅陶张张嘴,只觉无言以对。不过他也不蠢,很快便从沈充话语中意识到其人前来报案是假,为近来畿外一些凶案是真。

    想到这里,梅陶额间又有冷汗涌出,这件事他早已经忘在脑后,却没想到居然引出都内公认最麻烦的这尊大神。

    “司空请稍待片刻,我这便命人前往检索……”

    “就在此处吧,还有,眼下凶案尚是其次,我所言台辅遇刺之危才是紧要,别驾觉得若真恶事爆发,是你州府能理?你还不尽快上报台中?”

    沈充话音未落,其部众便隐隐移到门窗附近,隔绝内外。

    看到这一幕,梅陶才明白他算是被挟持了,心中惊惧同时,也只得按照沈充指示,赶紧伏案疾书,将沈充所言抄录在册,而后命人迅速送往台城。

    沈充安然在座,静候台城给予回应。

    他虽然已是盛怒,但也没有失去理智,并不能确定这件事当中究竟有无台辅涉入其中,若真有台辅参与针对吴兴乡人的话,他若轻率入台将很难再从容离开。

    而州城地近西市,正是都内人烟最稠密所在,一旦台辅悍然下令围打州城,他早有部众散在西市,届时鼓噪而起,西市必然大乱,他也能趁乱出走。

    待会儿还有一更。。。凌晨前后。。。

    第1087章1082 大义在吴

    沈充离开州城返回都南别业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随着江东的日渐承平,建康城的宵禁也渐渐放开,不过从去年开始又严格了起来,只保留了东西两市并几个有限的坊区可以在夜间取消禁制。

    西市并没有随着夜幕降临而沉寂下来,许多酒楼亭台彩灯高悬,丝竹管乐弥漫期间,美伎歌咏,浪子长啸,凑趣闲人哄然喝彩,诸多喧哗嘈杂,由于周遭坊区的寂静而被反衬得较之日间还要喧闹得多。

    生民各有所乐,浑然不知一场莫大的危机、极有可能席卷全城乃至整个江东的动荡,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猝然发生,又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这座城池已经崩裂,裂块与裂块之间不过只有几根细若游丝的网线潦草牵连,如果就连这几根网线俱都崩断,马上就会是满城动荡、战火纷飞。

    沈充归途上较之白天里闯入州城要谨慎得多,因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正有一部分唯恐局面不乱的阴谋者在暗中保持着窥探,所以局中每一个人都变得不再安全。

    沈充内外被甲,兜鍪紧紧盖在头上,身躯隐没在一众护卫当中。其行途两侧多有宿卫出没,但俱都不敢上前,他们所接受到的命令就是严防任何闲杂人等冲上街头阻拦沈司空归途。

    一直抵达都南长干里,紧张的气氛才有所缓和,早已在此等候的数百名沈氏部曲又拥上前,护卫着沈充返回了都南别业。

    都南别业里,此刻仍是灯火通明,这里早已经聚集了超过千人的沈氏部曲,且弓刀等械用都已经分发完毕,随时可以进行作战。另有众多吴人乡户人家在此焦急的等待着,一俟得知沈充返回的消息,俱都忙不迭迎了上去。

    途中在马车里,沈充已经换下了甲胄披挂,这会儿挑帘下车,身上只是穿着一身简便时服并大氅。眼望着围聚过来的众人焦虑神情,他长笑一声,对乡众们摆手笑道:“早知乡亲多聚此等候,我就该提前归家,真是失礼了。”

    众人眼见沈充笑容轻松、姿态轻快,心内的焦灼也都有所松缓,然后便簇拥着沈充行入别业大厅内。

    沈充在进入大厅之前,又指着一名部曲将笑语道:“家众器仗都收起来吧,各自归宿,不要冒犯了客人们。”

    听到这话,众人心绪更加安定下来,看样子这一次交涉的成果很不错。

    人生在世,对外界有什么感受,俱都是以自身为中心。目下都内这种形势,地位高的眼观着局面大势,小心翼翼站队,地位低的筹算着仓邸得失,斤斤计较于寸利。

    都外连番发生劫案,时流已经多有听闻,但绝大多数人只是略微觉得有些惊悚,因为讯息的不全面,少有人将之与具体的阴谋联系起来。虽然此前任球也传告许多吴乡人要保持警惕,不要随便出城,但也不可能直接告诉这些人正有一部分凶徒在都外刻意针对吴人进行逐杀。

    所以一直等到沈充有了动作,众多的吴人才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自然都齐聚于沈氏别业里,等到沈充带回与台中交涉的结果。

    近百人落座于大厅里,沈充也不说废话,一俟落座便开口道:“事情如何,我也不再多说,想必诸位已经清楚。今次我往州城报案,台内也都即刻做出回应,凡往来京畿之吴乡客旅,日后都可循于旧途,不必再选择荒僻小径,沿途税卡不会再作征敛。这一点,有劳乡贤们传告目下客居都下的乡人,切勿再惜于微力而以身涉险。”

    众人听到这话,不免更加松了一口气,也隐隐略有窃喜。最近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由于吴人在中枢台面上的失势,他们这些乡人的日子也的确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