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与庾翼联合起来,本身势力已经不弱,哪一方都不能轻松的探出手来将他们捏死。而且随着沈维周正式掌握徐镇之后,他们双方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深层次的合作可能,哪一方分力过甚,必然会被另一方趁势扑杀!

    以小博大本身便凶险无比,王允之甚至连家声都置于赌台上,当中各种因素,他又怎么会不衡量清楚。诸葛甝所忧虑那种被人穷究围杀的局面,根本不可能发生,最起码短期之内不会,否则庾翼也不会选择这么做。

    将诸葛甝稍作安抚,王允之又从此前掳掠的收获中挑出一部分珍货送给了他,诸葛甝也渐渐恢复镇定,转而又笑道:“相好以来,深猷兄惠我良多,我也别无相赠,便将早前于都下访得几名伶人赠予良友,深猷兄可千万不要拒绝啊!”

    王允之闻言后先是愣了一愣,没想到今天诸葛甝变得这么客气知礼,待见其家人将几名伶人引入,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而笑语道:“我虽然不好于此,但既然是伯言相赠,那我也就笑纳了。”

    诸葛甝又看王允之几眼,见其神态并无异常才松一口气,继而又仔细叮嘱王允之一定要尽快解散乡众,然后才让家人将所得那些物货搬上了车,转回郡治金城去了。

    “将这几名伶人引到后室,寻个偏僻院落圈养起来吧。”

    待到送走诸葛甝,王允之转回来冷脸吩咐家人,诸葛甝那种伎俩,他又怎么会看不出。不过这件事也给他以提醒,片刻后又唤来一名心腹低声道:“我近畔从人凡是出于乡籍的,俱都裁汰出去,挑选一些干练荆江旧人听用。”

    他父亲转任荆江,在任上自然也多收揽力用,这一部分人才不会为乡情渗透。

    转眼又过一天,突然家中有人来传信,言是太傅召他归家相见。王允之本来不疑有他,正待要整装归家,那家人突然又说了一句:“四郎若是庶务繁忙,倒也不必急归。”

    王允之若有所思的返回内室换衣,突然神色一凝,继而额头上便有冷汗涌现出来。就连诸葛恢都能一眼看破他的劣迹,近在乡中的太傅即便缠绵病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家人的阴晦提醒,王允之倒也并不感到意外,太傅老病垂危,王氏亲长已经渐无所存,在家人们看来,王允之最起码在庶务上能力是要超过一众少进族人,已经跟王家家业存续休戚相关,心里自然难免有所偏向。

    太傅召他,难道只是简单训斥几句?而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回还是不回?

    最终,王允之还是咬牙披上了氅衣,神色如常的行出登上车驾。最起码到目前为止,王导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够完全抹杀他此前所有的努力与筹措!

    王氏大宅一切如常,王导所居暖阁药香浓郁,家人出入其间,看起来与寻常并无两样。可是在王允之看来,他一旦踏入,可就是真的要生死两论了。

    “深猷来了?入席吧。”

    王导怀拥衾被侧卧榻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混浊不清,待到王允之于近畔落座,才又斟酌问道:“我听说深猷你近来多徜徉于外,不知在忙些什么?”

    王允之垂首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已是湿红,泪水更是滚滚落下,悲声泣道:“太傅你深卧病榻,尚要为不肖子弟劳心……我、我真是不知,若有一日太傅祥归,满庭生口该要如何依存?世道冰洁,凛冬酷寒,顷刻雪崩祸世,到时又有何人能为家人遮蔽风雪,使我庭门久存……”

    “你、你……”

    王导本就精力欠佳,即便召见王允之也是强打起精神,眼见王允之答非所问,且音容悲戚至极,一时间难免恍惚,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声音说道:“贤声久传,非止一世,我家、我家……不至于啊,深猷!”

    “太傅荣养庭中,难免怯言祸事。诸夏害于胡乱,蛮夷压倒正声,大臣自戕任上,这都是莫测之祸患啊!”

    王允之讲到这里,语调更显悲怆:“我这个失怙余孽,若不厉望人间,实在不知该要如何自安……”

    “处明啊……”

    王导闻言后,脸色略显惨白,稍作默然而后涩声道:“当年我不救你父,深猷你该是久来对我怀怨深重吧?”

    “父命岂敢无念,但长久自伤,纵然有什么怨念又岂能久执不放。旧年为恶,埋祸及后,若我久不释怀,三兄也要长笑望我。”

    王允之又低头说道,满脸的无奈与自伤。

    王导听到这里,脸色更加惨淡,王允之所言三兄便是大将军王敦的嗣子王应,早年事败与其亲父王含投奔荆州,被王舒沉杀江底。王允之这么说,就等于是在承认他父亲的死是报应。

    王允之低头抹泪之际,眼角余光瞥向榻上的王导,见王导已经闭上了眼,鼻息渐趋沉重,似乎已经入眠,但他仍然不敢轻动,只是恭坐在席,默然啜泣。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直侍立在榻侧的老家人才上前一步,凑到王允之耳边低声道:“太傅已经睡下,四郎且先退出吧。”

    听到这话,王允之才从席上站起来,悄无声息的步出暖阁,垂首行出好一段距离,然后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一阵冷风吹来,吹得他蓦地打了一个寒战,遍体汗水渐渐风干。

    “太傅,四郎已经走了。”

    目送王允之离开暖阁后,老家人才又缓步行入进来,恭声对王导说道。

    王导缓缓睁开眼,眸中充满了茫然和疲惫,望着阁内某一处出神良久,才叹息道:“散了吧,由之由之……长幼愧对,家声衰败,此等门户,还有什么可夸……”

    他终究是老了,已经很难再说出“不可复使羌人东行”这种话了。

    半梦半醒间,王导拉住那老家人的手,似梦呓般吩咐道:“信告阿奴,老父安泰,不必念家反顾,国事为先……并告逸少、修龄,安守所任……”

    本来还想再写两章,实在是熬不住了,就先写一章吧。。。下一章要是写出来,估计又得有人叫我断章狗了。。。

    第1089章1084 伐蜀可期

    不知不觉,咸和十二年又走到了尽头。

    年关在即,自然也多有时流热衷于去做总结。然而回首这一年,却实在乏甚可夸,尤其跟过去波澜壮阔的咸和十一年相比,则更是难免令人丧气。

    咸和十一年那整整一年,可以说是王业大振的一年,江北几场大胜,奠定了晋祚复兴的整体基调,收复天下将近四分之一的领土,几乎整个中原再归于王统之下。

    虽然在临近年关的时候,也发生合肥兵变这一稍显不和谐的事件,但总体上而言,则是国力蒸蒸日上,生民人心振奋的一年,南北民众俱都看到了胡祸终结的强烈希望。

    然而咸和十二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和谐,局势陡然一个转向,又返回了南渡以来便一直不曾消弭散去的党同伐异之中,波诡云谲的局势变动,越来越明显的争斗纷争,一切似乎又退回了原点,充斥着让人莫名熟悉的味道。

    虽然这一年边事上也是不乏创进,比如取得了第二次的邺城大捷,西进攻克潼关,甚至就连荆州军也深入汉中,叩望梁州。但这些成果,基本上都是建立在去年的大进基础上,几乎没有什么开创性的壮举。

    而这一年,主流便是权斗,尤其建康中枢之内,更是接连发生几次大的清洗,令得时局内人心惶惶,唯恐被牵连其中。

    如今年关将近,不乏有识之士赫然发现,当下的时局局面,竟然与早年苏、祖作乱前夕不乏相似。虽然时局中各方的对峙与媾合关系大有不同,但却给人以非常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于都下的寻常小民而言,他们虽然看不到太高层次的云雾翻腾,但也能感受到似有一股无形的压抑弥漫在头顶上。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都中各种物价都在暴涨,往常繁华的街坊也渐渐归于寂静,尤其自长干里向南的都南区域,吴人开设的大量商铺货邸都在成片的关门歇业,以至于让人陷入到空有钱财却买不到货品的窘迫境地。

    京畿周边几个大型的水陆津口,往年是货船满仓、比肩接踵的等待入都,可是今年尤其是腊月之后,商事氛围也降到了一个冰点,往往一整天的时间才不过有三五支商队抵达,物货种类也都稀少且单调,相对于整个建康城的庞大市场而言,不过只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