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计划已经极为周详,很明显并非沈大将军一时兴致。可以想见,就算薛涛今日不来请见,不久之后这一份行令也将要送到他们这些河东乡徒们手中。

    这整个计划所涉组建军队的方方面面,兵员的征发、物货的配给、防驻的区域并屯垦的范围等方方面面。

    而通过这样一份计划书,薛涛才能小窥王师军队的整合与运作维持的全貌,严谨、周密、有条不紊,远远不是他家那种乡兵私曲能够比拟,由此也可以想见王师之强大自有其道理以及背后的各种依仗。

    按照这一份计划,整个河东军府将要历时一到两年完成,最终军府成熟之后,带甲战卒将达到万数之巨,还有两到三万、随时可以进行征发作战的预备兵卒。

    而且这军府所辐射范围并不只独限河东一地,周遭上党、平阳、上郡等郡国俱在其攻防之内。军府的使命也并不仅仅只是辅助当下的西征战事,在未来一定时期内甚至还有可能转变为正式的主力部队,用以向太原、定襄、雁门乃至朔方征伐!

    虽然这一份计划仅仅只是存在于纸面,但薛涛在看完一遍后,心情已经忍不住变得激动难耐。他眼下虽然还只是游离在行台外围,但是对于行台的执行能力却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认识。

    如果这一份计划上内容都能循序渐进的实现,那么未来这个河东军府必将成为行台所部王师的重要组成部分!

    看到薛涛脸色隐有潮红,沈哲子便也笑了起来。河东的重要性,并不只独限于当下,而王师所面对的敌人,也远远不是当下比较活跃的几方。他眼下在军事上所拥有的力量看似已经颇为强大,但距离达成他最终的愿景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

    眼下的关中不是他的终点,河北的石虎同样也不是。所以眼下的王师规模,仍然需要扩充,而河东便是王师下一步军事建设的重点。

    从近期来看,组建河东王师能够保证西征路线不受北面侵扰,加固对整个关中的围困封锁。而中期的目标则是由河东北上平阳,直至太原,掐断石虎对太行山以西的统治和影响,在河北形成对羯国的战略围困。

    而更远期的计划则就是,随着内迁日久的匈奴屠各与羯胡对神州诸夏的接踵祸害,北方草原上的胡部势力也已经渐渐崛起,其中最具威胁性的便是已经僭制建国的鲜卑代国拓拔什翼犍和匈奴铁弗部刘务桓。

    鲜卑代国自然不必多说,后来的北方霸主北魏的前身。而匈奴铁弗部也不是什么良善部族,刘务桓正是后来的胡夏暴君赫连勃勃的祖父。

    这两个部落势力还不同于此前活跃的两个胡人政权,无论匈奴屠各刘氏还是石赵羯胡,都已经内迁年久,久习耕织,习性与中原汉民差别已经不大。而这两个部族崛起化外,各种游牧习性仍是深植,一旦大举流窜而入,又是一场生民浩劫。

    对于这样的敌人,沈哲子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加以忽略。所以从更长远来说,河东军府的创建就是为了这些漠北胡族所准备的。

    等到未来河北平定之后,沈哲子甚至打算取消河内军府将之并入河东,集中人力物力,打造一支规模庞大、战斗力强悍的、以骑兵为主的作战部队,用以远征漠北,荡平这些贼胡!

    而眼下的河东,便是未来这一系列战争计划的其中一个支点。

    当然未来河东想要达到那样的战略高度,也非年月之功,最起码都要经过数年乃至十数年的经营苦功。但仅仅只是眼前体现于字面上的这些计划,已经令薛涛心情激动,不能淡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哲子也并没有让薛涛忐忑太久,很快便开口说道:“行台虽然不乏边才宿将,但若论及深悉乡情地困,也实在乏人能够优于薛君。所以今次河东军府创建,不知薛君肯否勉力任之?”

    薛涛虽然早有此类猜测,但当真正由大将军口中说出这话,一时间仍觉惊喜不已,忙不迭由席中立起,语调隐有颤抖道:“我、我……末将实在惶恐,只怕才微力弱、但若能为大将军尽力抚边定郡,必以犬马之劳相报!”

    河东军府何人主持,原本薛涛仅仅只是备选之一,真正让沈哲子做出决定的,还是薛涛今次入见表现出的态度的确让沈哲子颇为满意。

    虽然说行台不乏方面将才,但河东军府草创之初数年之内都不可能成为王师用兵的重点,老将不宜贬用,少壮不宜闲置。近期看来,薛涛倒是一个非常适合的选择。

    先仰仗这些乡宗势力搭建起一个军府雏形,未来河东军府正式成型肯定还要进行多番调整,大量现役部队补充入内,倒也不必担心乡势独大。

    而在薛涛方面,虽然只是负责军府筹建,表面看起来远远比不上那些胡虏政权开出的郡守方伯等官位,但行台刑赏严谨他也有见,能够在加入之初便成为方面担当,这已经是近年来罕见的礼遇殊荣。

    第1182章1177 慕容危亡

    行台施政做事,向来都以效率著称,尤其眼下正在战事,所以所有决议规令都容不得拖沓。

    沈哲子与薛涛那番谈话,虽然还仅仅只是透露出一点苗头,但是等到风声传出之后,各项行动立刻开始。

    首先便是随军一些参谋包括薛涛在内,分别约见河东那些乡豪。而后便是行台方面提出几个河东太守的备选,也都或多或少跟河东有些联系。

    当然这些动作也仅仅只是一个流程而已,无非是面子上好看一些,行台真正如何决定,并不是外力能够阻止的。

    很快河东太守的人选便确定下来,乃是一个名为柳仕的河东柳氏族人。而这个柳仕严格算起来跟乡土的联系反而不如与行台密切,乃是早在淮南都督府时期便加入馨士馆的时人,一路积进终至两千石,应该算是行台沈大将军的嫡系。

    不过最令人关注的还是河东创建军府这一件事,薛涛得到行台拔用出任军府督将,这基本上也算是众望所归。

    对行台众将而言,眼下的河东基本上就是一个边缘战区,实在乏甚创功机会,也就懒于争抢。对河东乡众而言,军权乃是最敏感的事情,河东创建军府基本上就代表着王师势力正式探入河东乡土,而这股力量眼下又是他们乡宗首领所主持,已经算是目下形势中能够达成的最好结果。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还不在于河东统治秩序的建立,而是汾阴水营的建设。

    这座水营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水军营防,更是洛阳以西黄河河段规模最大的物货集散中心,从汾阴至蒲坂这一段的沿河重要津渡几乎尽数囊括其中。

    在正式施工之前,河东薛氏便主动让出其家所控乡土坞壁将近一半的区域,用以安置弘农、上洛等地向北输送的俘虏、罪户等苦役。

    在这寒冬之际,趁着黄河水位下跌,这些苦役们将即刻投入营建,要赶在今年年末到明年春耕之前这段时间完成汾阴水营的沿河主体建设,任务可以说是十分的艰巨。

    汾阴水营的建设,可谓一件十足的大事,其意义之大甚至还要超过弘农、上洛两境之间所取得的军事成果。

    所以在动工伊始,沈哲子便下令前线众将停止攻势,原地保留一部分作战人员分守要地,将近三分之二的主力作战部队则后撤返回弘农驻扎休整,依托潼关就近补给,从而缓解后勤压力以便于集中更多物力投入到汾阴水营的建设中。

    一旦汾阴水营建设完毕,不独可以通过黄河水路将大量后勤物资转储河东、就近取用,待到来年水丰时节,王师水军更可以沿河西进,直接参与到西征作战中,水陆并进直捣三辅!

    华阴大将军行营内,由于乡事如何总算得以定论且结果貌似还不错,所以那些随军的河东乡豪惶恐心情也终于安定下来,也都纷纷请辞离开,准备归乡配合入治、或是整顿家众打算加入即将创建的军府。

    但是河东乡人虽然安心了,但也并不意味着其他人也是如此,比如慕容恪。

    慕容恪作为辽东质子行入中原已经有数年之久,从淮南寿春一路追随来到洛阳行台。这一次随军观瞻本来与他无关,可是他在天中这几年也是小结人脉,谋求一个随军的资格倒也并不困难。

    虽然名为质子,但慕容恪在中原生活也并不怎么局促,除了必须要每月前往行台有司报备之外,其他时间起居活动基本自由。

    而且由于此前数年沈大将军对其人不乏雅重,兼之近年来与辽东海贸也渐成规模,加上慕容恪这个人本身素质便不低,没有什么边夷粗鄙劣态,所以在洛阳一些小圈子里也渐渐有了名气。

    但这并不意味着慕容恪的生活就很舒心,主要还不是因为客居远地、寄人篱下的悲凉,而是来自部族方面的压力。

    早前数年,沈大将军于江东强势定乱、整肃朝纲,一举成为江东晋廷最强权臣,内外诸事俱执手中。

    与此同时,远在辽东的慕容部也受到了波及、影响。首先便是渤海封氏的灭族,这在辽东尤其是晋人群体中引起了不小的骚乱,有许多原本依附于大棘城慕容皝的晋人宗族们奔逃而走,或是东向依附慕容仁,或是干脆走入辽西,希望能够在那里找到南逃路径。

    其次便是原本声势渐弱的慕容仁再次得以壮大起来,毕竟其人接受淮南暗助在辽地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沈大将军于江东独大,自然也给了其人于辽边狐假虎威的机会,很是招揽了一批晋民流人并周遭一些弱小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