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庾条冗长的陈述,纪友的发言就简短得多,但给人带来的震撼之大却不遑多让。物流最核心一点在于量大快捷,目下行台物运主要方式还是河运,但是运载量更大的海运和不受集结约束的陆运也都发展迅猛。

    海运方面目下主要有三条航线,最南面的晋安到临海,中间的舟山到淮阴,还有更往北的青州北海直抵辽东。这三条线路,可以说是将北及辽地、南抵夷洲一体串联起来。

    当世人对垂悬海外的夷洲是怎样看法,老实说沈哲子并不怎么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夷洲加以重视。

    就算不考虑来自后世的知识储备,单单他家先人沈莹、即就是早年被迷信成武康山神的那一位,沈莹曾经编写过一部《临海水土志》,可以说是他们这个武宗门户绝无仅有的文事丰碑,沈哲子对夷洲这个地方就绝对不会加以忽略。

    他甚至假公济私,将《临海水土志》这一描写夷洲风物环境的著作列为馨士馆必读典籍之一,并且担心时人理解不了而常年悬赏批注。而且早年老爹治理东扬州时,也多有扫荡周边蛮夷部落,所得俘虏除了安置在舟山之外,也往夷洲发送许多。

    单就目前而言,馨士馆这些学生们对夷洲的了解,简直比夷洲那些本岛土著还要全面得多。甚至沈哲子还打算近年里组织一次由馨士馆学生为主体,远向夷洲的实体考察,以更加充实《临海水土志》的各种记载。

    当然,若是扪心自问的话,他可不是为了煞费苦心壮大他家在文教事业上这一株孤苗的贡献,而是为了更早的向世人揭示大海的魅力。由此也可见,沈大将军为了丰富这些馨士馆学子们的知识构成是怎样的殚精竭虑。

    海运、哪怕仅仅只是沿陆近海的航行,在时下而言也是风险多多,所以眼下基本上还是由行台统筹运营,民资涉入者则不多。而拥有了这一低成本的运输方式后,无论当下商事怎么繁荣,行台哪怕不以政令打压约束,在其中也能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不过海运也如内河航运一样,受到季节的约束,甚至这约束还要更大一些。

    所以陆路运输也是蓬勃发展,尤其早前老爹沈充将沈家大量产业变现,修筑了一条江北直通寿春的驰道,道路变得更加通畅,自建康渡江上岸一路驰行,两个昼夜内便可抵达。即便不考虑其他,纯商事以论,更快的速度便意味着更丰厚的利润。

    有了这一条驰道作为标杆,其他各方也都艳羡不已,甚至不乏实力强大的商贾表态,愿意捐输承担一部分钱粮的消耗,用以修筑同规格河洛向外界的驰道。

    对于这一点,沈哲子眼下还在考虑中,虽然在主要城池之间修筑驰道是他本来就有的计划之一,但类似的大计划实在是太多了,可是眼下人力却支持不了如此大规模的深度役用。

    隋炀帝故事虽然殷鉴在后,但沈哲子也担心若再无节制的大兴土木基建会提前上演。所以尽管各方鼓噪之声热烈,沈哲子还是没有点头应允。不过待到灭亡羯赵,攻入羯族老巢后,这件事倒是值得考虑,但那都是后话了。

    待到纪友陈述完毕,其他一些部曹也都略作陈述,但所涉及便就少有大的命题,都是一些零碎的事务。

    整场会议结束的时候,早已经到了夜中时分。

    往常行台倒也勤勉,但也不至于通宵达旦,否则一些身体弱得根本受不了,就连现在都有几人有些支撑不住,只是看到大将军都是精神奕奕,也都不敢显露疲态,搁在案下的手几乎将大腿都给掐青,一个个睁大双眼瞪起血丝暗结的眼珠。

    今天会议这么冗长也是一个特例,乃是关乎整整一个年度的陈述总结。会上讨论诸多事务,除了笔录传抄发放各部曹之外,还要节录刊印邸报告示于外。

    最后,作为行台总管的杜赫起身稍作陈词总结,而后便宣告会议结束。会议结束之后,在场官员们便也获得一个比较长的休假,从腊月中旬一直持续到元宵之后,当然各部曹也都需要人员留守,但那都是部曹官长们具体安排,就不在会上细作布置了。

    结束了会议后,沈哲子也不想再回府邸打扰家人休息,便直接住在了行台。

    第二天,由于节假的缘故,整个行台都稍显冷清。沈哲子日升而起,又召集一些部曹官员询问昨日陈述不清的细务,待到家人三番来请,待到傍晚时分才离开行台返家。

    位于宣仁城的大将军府外,自清晨开始便车马云集,等待恭迎沈大将军凯旋者几乎排出了坊外。

    虽然沈大将军这两个多月的出征大半时间都留在了弘农,也没有什么高烈度的战斗发生,但是华阴并武关两处战斗在洛阳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也成目下时流热议焦点。

    那些人也不知是真的亲眼见过还是全凭臆想,俱都描述的绘声绘色,壮言王师英武,仿佛这样夸赞一番,也能让他们感觉与有荣焉。

    当沈哲子将近家门时,看到这一番迎接阵仗,反而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自觉今次出征虽然收复三郡之地,但也还远远配不上这一番热度。

    家门之外,沈氏一众家人、妻儿之类早已经等候在此,沈哲子远远便看到被家人环绕呵护的小儿阿秀。那小儿浑身穿戴着纸浆糊成,造型夸张的铠甲,远远看到自家父亲,便拍着手掌大笑行来。

    如此待遇于沈哲子尚是第一次,眼见小儿活泼,他心中也觉喜悦,踢腿下马弯腰抱起儿子将他按在自己坐骑马鞍上,并将腰畔佩刀解下塞入其怀内,亲自牵马于庭前绕行一周,见那小儿抱着刀开心得咯咯笑,周遭又是一片不知因何而起的喝彩声。

    待到小儿尽兴,沈哲子才将他抱下马来牵住小手直往庭内行去。周遭那些前来迎接的亲友之类,也都被沈家家人引领入宴飨食。

    沈哲子直往内庭拜见老爹,沈充又拉着他的手仔细询问西征战事种种。因为老爹今年要留在洛阳,所以远在江东的一些家人也都远上洛阳来团聚,其中就包括早年间老爹老树开花给他添的弟、妹。

    沈充早年热衷于作乱,在沈哲子之前原本还有兄弟只是未曾长成便夭折了,直到沈哲子的到来且表现神异,才让沈充安于家室之内、有了造人的兴趣。

    沈哲子两个庶弟,各自名为沈玖、沈屹,如今已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看到这两个将要成人的少年并行上前见礼,沈哲子也是略觉恍惚,原来不知不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第1192章1187 严父可惧

    沈玖与沈屹这两个少年站在沈哲子面前,神态略显拘谨,又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崇拜,但却少了几分兄弟之间的亲昵。

    如此表现也是难怪,他们自幼从懂事开始,耳濡目染所闻俱都是这位兄长诸多或风雅、或壮阔的事迹,几乎身边每一个人言谈举止中都在充实那个光辉伟岸的形象,诸多认知早已经在他们心中变得根深蒂固。

    所以从很早开始,这两个少年便知他们之所以与周遭人都不一样,就在于他们生在这样一个庭门之内,拥有这样一位世道翘楚的兄长。

    可是,他们对于这位兄长的认知却乏甚直观的感受。彼此年纪相差虽然也不太大,可是他们还未出生,这位兄长便早已经名满江表。而当他们尚在庭下嬉戏、多有顽劣的时候,这位兄长早已经壮行中原,南北无人不知。

    看到两个小兄弟敬服之余不乏疏远的神态,沈哲子忍不住笑起来。若有所得,必有所失,他常年奔行在外,亲情上难免有些疏离。不要说这些同辈中的兄弟,甚至就连自己的嫡子阿秀,也就是在这几个月里才亲近起来。

    “风物渐变,我家幼驹都已长成。看到两个阿弟英挺面前,我都觉自己似是韶年不再。”

    指着自家两个小兄弟,沈哲子笑着跟老爹说道。这话语在外人听来实在有几分古怪,不像是兄长点评幼弟的口气,但在座一众家人们却并不觉得突兀,包括老爹沈充在内,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倒也并非大家族中的势利,实在是沈哲子这些年来诸多表现,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年纪与身份。

    沈充在长子面前乏甚彰显父威的机会,大概是要将这一份缺憾在其他几个儿子面前找补回来,所以对这两个少子也都是非常的严厉,指着他们冷哼道:“你们生此庭中,得享父兄泽荫,可以少受寒庶奔劳辛苦。往年在江左不尽力于学,尚可推诿地狭屈志,可是如今既然已经入于河洛天中,就该谨记门声煊赫不易,若敢做出什么败坏门风劣迹,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两个半大小子在父亲面前向来少得欢颜,大概也是受惯了这种厉斥,闻言后连忙弯腰道是不敢。

    沈哲子看到这一幕,倒有几分不忍,尤其念及后世诸多逆袭文学的描述,保不准这两位庶弟当中就有人自带天命光环,心里窝着一团戾气,先要夺了他的天下,还要惦记他的妻妾。这么一想,心里竟有种身为反派的自我觉悟。

    当然这也只是几分噱念,沈哲子自己本身勇进至今,更明白这条路是怎样的艰辛,并不存在什么一咬牙、一跺脚就撞出一线生机的可能。

    “我常在边外奔行,少顾家门,倒是有亏长兄教诲表率之责。你们两个如今已是卓然少进,不知治学如何?”

    抛开心内些许杂念,沈哲子笑语问道,同时示意他们就近入座。

    那两个小子见阿兄态度和蔼,并不似父亲那样严厉,这才松了一口气,待到视线一转请示过父亲之后,才小心翼翼坐在侧席中,继而一板一眼叙述各自学业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