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修典,本身就是整合知识分子的思想观念,这是任何一个大一统朝代都绝对不可忽略的大事。否则纵有强兵镇国,只会引发内部更加残酷血腥的内斗。

    沈哲子明明知道科举制度就是取代魏晋才选制度的良策,但之所以迟迟不推行,哪怕是眼下行台已经有了这样的力量,仍然还只是用行台吏考这种折衷方法,甚至没有彻底的摒弃九品官人法,也是在于思想上还没有达于一个统一,不能确保选取的人才是由衷认同他的治国主张,又怎么能将权位轻许?

    甚至到了宋明时期,儒门昌盛,思想近趋于一,皇帝还每有重用谍报机构,直接监视大臣的举动。沈哲子若在当下这个时代就做依靠一个取士制度便达到广纳天下英流寒士的美梦,那也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此前在关中,盛情邀请雍凉人士如郭荷等入洛,也是为了用最包容的姿态去整合一套能够得到普世认可并奉从的价值体系,要让这个时代的人从心底里便认同出身华夏那种自豪并使命感,而不仅仅只是遭到胡虏虐害之后向强权靠拢、寻求依蔽。

    修史修典,任重道远。目下天中馆院、包括各地所兴设州学、郡学,在传经授业的时候,也已经不再使用古籍旧典或是门户私传,而是统一用的这些新编经义。如是再作数年铺垫,制度上的改革才能真正得收成效。

    桓伊作为馆院学子翘楚,也有份参与其中。当然他们这些学子是不够资格主持修编、注解,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拾遗、检校等辅佐事务,但有了这一份资历在身,之后余生都会大有受益。

    至于送给沈蒲生等稚幼少儿的,则就是一些玩具器物,也多贴合这些小儿各自喜好。

    察觉到这一点,沈哲子也转头瞥了席中小妹一眼,眸中不乏噱意。很明显这些小礼品都是阿琰小娘子帮忙张罗,希望自家夫婿能够得于家门上下欢心,那护夫之情也确是炽热。

    察觉到自家阿兄的笑意,初为人妇的沈琰也是俏脸羞红,垂首捏住衣角不去看阿兄。

    “这弹弓、这弹弓,分明是我去年夏日丢失的!”

    沈蒲生到手是一具象牙雕琢精致弹弓,欣喜把玩片刻后便瞪大眼惊奇道。

    而听到他这喊声,桓伊便是愣了一愣,下意识望向自家娘子。阿琰娘子这会儿却是羞不可当,秀眉一挑便乜斜望向沈蒲生。

    沈蒲生仍是一脸惊奇并狐疑的捧着那弹弓,待被阿兄沈阿秀拉了一下衣角,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姑姑那不善的目光,忙不迭捂住嘴巴,过片刻待到姑姑视线收回,才凑到沈阿秀耳边低语道:“阿兄你是对的,咱们真要多谢这位姑婿……”

    沈阿秀嘴角一翘,微微颔首,待见堂兄弟们都已经见礼完毕,他又起身上前,小大人模样对桓伊揖礼道:“去年秋里行礼时节,我们少辈筋骨稚嫩,不能随同归乡观礼,大大怠慢姑婿。今日姑婿登门,再请见谅。”

    桓伊见状,便也连忙欠身回应,继而下意识又望了大将军一眼,更觉名父麟儿传言不虚。旧年听时流热议大将军冲龄之际便因机敏而名满江东,总觉有几分夸大失实,如今见到沈阿秀小小年纪已是人情周全,也可追想当年大将军风采一二。

    顿了一顿,沈阿秀才又说道:“失礼在前,却得惠于后,后辈更觉惶恐。因是也小备薄仪,敬请姑婿笑纳。”

    说话间,他便向阁外招招手,便有两名家人入内,各自捧住礼盒,摆在桓伊面前案上。

    看到这里,沈哲子也不免感觉有趣,探身望着儿子笑道:“小儿知礼是善,不过你家姑婿却非趣致寻常的俗人。若礼不能投于所好,当心弄巧成拙。”

    “那就请姑婿雅观赏鉴了。”

    沈阿秀又说了一句,然后才又退了回去,一副颇有自信的模样。

    桓伊本待抬手回拒,但又被这父子问答勾起了好奇心,见大将军也饶有兴致的望过来,便笑了笑,抬手打开礼盒,之后垂眼望去,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两个礼盒各自摆着一份礼物,其中一个乃是一张古琴,古琴造型古拙,表面泛着一股岁月积淀但又时常擦拭的独特光泽,一望可知不是俗物。

    但这还并非桓伊关注的重点,此时他两眼正死死盯住另一个礼盒中,那个打开的礼盒只摆着一卷古籍。古籍纸张泛黄近灰,一望可知同样也是古物,至于古籍的名称,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笛律》。

    桓伊之所以表现如此失常,也与之前的沈蒲生失态惊呼原因差不多,因为这一卷《笛律》,同样原本是属于他的。只是不同于沈蒲生的象牙弹弓是被他姑姑顺走了,这一份古卷却是桓伊早前主动放弃的。

    古卷并非俗物,来历同样不同寻常。桓伊除了才学优异之外,本身也极富雅趣,于音律乐理有着不低的造诣,特别精擅笛乐,在馆院之间的学子中都颇负盛名。

    这一卷《笛律》的作者乃是中朝名士、出身颍川高门的荀勖。荀勖其人同样精擅笛乐,制有十二律笛,颇为世道雅流所重。其后代子孙荀达,也曾入学馨士馆一段时间,雅重桓伊此才,便将先祖这一份《笛律》送给了桓伊。

    桓伊得此前代名流的雅籍,心中自是珍爱,视若瑰宝。至于因何失去,还要讲到之前的婚事,他是眼见族人们为他的婚事忧愁奔走,心中有惭,也想尽自己一份力。

    但他久学于馨士馆,即便想要尽力,身边也无珍物可用,这一份《笛律》便是为数不多的珍物。尽管心中诸多不舍,但还是忍痛割爱,转售馆中同样雅好此技的一位同窗。

    为此,年前在江东时,他还几次登门去向荀达道歉,尽管荀达本身对此不以为意,只道物赠友人,便任由处置,虽然再作转手,但却能成就一段佳缘,也是雅事。但桓伊仍是不能释怀,每每思及此事,心中更觉羞愧不已。

    如今旧物再出现于眼前,而且还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桓伊一时间都难以消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郑重起身对阿秀说道:“阿秀郎君有心,为我全此辜负良友遗憾,多谢你了。”

    沈阿秀则连忙避席道:“姑婿言重了,旧年陌路不必多说。如今虽然仍是相知不深,但姑婿能娶走、能得我家姑姑嘉愿托付,后辈稍作尽心,也是应当。”

    沈哲子自然不知这当中曲折,但见桓伊如此纠结反应,便也不好多问,只是望着自家儿子又笑起来。而后又见沈蒲生在另一侧几番要起身,都被阿秀踩住衣带不能起身,便知这两个小子肯定有古怪,此节记在心里,稍后一定要问上一问。

    第1377章1372 行台秘阁

    少辈见礼半个多时辰,天色已经不早,便退出各自休息去了。

    沈哲子又吩咐家人,打扫一处侧院,让这对新婚夫妇暂居府上。这种琐事其实公主已经安排好,但他这个当家人也总要稍作表态。

    男丁成婚之后,便算是自立门户,虽然时下不乏大家族仍然群聚,但沈家娇女出嫁,总不能连一处属于自家的宅院都无。只是他们夫妇刚刚归洛,兼之年初桓伊的父亲桓景刚刚外放任职,家中宅院也没有收拾出来,也只能暂留大将军府上。

    行台还有一桩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凡任事者不可合族混居。这个要求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倒也不是行台明确的规令。最开始只是强调一些重要职位上的官员,切记不要在日常生活中向周遭亲友泄露行台的机密事务。

    久而久之,便有了一些传言说是大族混居、人多眼杂,便难出任行台显职。人皆有上进的需求,于是渐渐的便形成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当然,行台也不是一味的苛责宫寺属官。基本上任事于行台中,只要入于品流,便可无偿获得一所行台赠送的宅邸,规制则按照官爵不同而各有差别。这是正俸之外额外的福利,为的是让这些官员们能够专心用事,无患家务琐事,自然也少有人拒绝。

    洛阳是在一片废墟中营建起的新城,没有任何旧年牵绊,而且目下还处于蒸蒸日上的上升期,权贵们也没有形成那种封闭且一味谋求私利的小圈子。因是在于城建方面,行台是有着绝对的主导权,有什么规令也能毫无阻滞的实施。

    女眷并少辈们退出之后,沈哲子又留桓伊小谈片刻,谈一谈家事,也谈一谈时事,顺便就是讲一讲桓伊之后的打算。

    桓伊的父亲旧年担任行台部曹尚书,这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行台职任尚书者,林林总总将近四十人,职权上也因分工不同而有高低,但基本上只有高升为六部的大尚书,才算是真正踏入了高官的行列。

    桓景这个人中规中矩,既没有什么高才大名,也没有什么非凡的功事履历,当然也跟不曾居任显职有关,较之其堂兄桓宣在时誉方面要差了许多。

    目下的行台,是沈哲子掌管军政中枢所在,职位的升迁选用自不能用来做人情。

    于是便将桓景外放担任梁州刺史府长史,作为毛宝的政务副手,虽然不算是拔高任用,但要比在行台担任一个可有可无的部曹尚书要重要得多。让前往襄阳之后跟随毛宝前往汉中,也有来自桓宣方面的考虑,毕竟桓宣在襄阳待了十数年久,多有人情遗泽的残留。

    桓景得此一点便利,如果确有其才,肯定能在辅佐毛宝的过程中有所建树。但若还是没有什么亮眼表现,那就说明这个人真的没有主政营庶的才能,之后再召回行台,虚职供奉即可,不会再有什么显用。

    至于桓伊,本就是沈哲子看重的馆院英流,如今又有了这样一层亲戚关系,有所照顾自是应有之义,当然主要还是要看桓伊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