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若是谢艾知道麻秋此时所想,不免也要谦虚几句并向麻秋道谢。如今的他能够复推八阵并成功摆设出来,且从容掌控应用于实战中,过往数年与麻秋的交战磨练可谓功不可没。八阵中许多阵势变化,都是在与麻秋的交战中逐步改进才逐渐成熟起来。

    可以说,如果没有过往多年与麻秋的交战经验,谢艾即便是推演出八阵图,必也流于纸上谈兵,难以直接应用于实战中。更不要说构成八阵的这数万枋头精卒,阵图变化繁复到许多久战宿将短时间内都难完全掌握消化,没有过往数年的磨练,这些士卒又哪能配合精熟。

    当然,就算麻秋了解了这些内情,也不会感觉有多自豪。随着交战日久,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该要怎样破除这座战阵,并且心里也已经有了许多不成熟的想法。

    城南这座大阵,范围广阔,因此对于指令传达要求极高。若能集结一旅精锐之军,迅猛冲击,不计代价的入阵斩首,哪怕不能直接斩杀谢艾这个主将,仅仅只是击破其中一军的指挥系统,便能让那些分营中军众无从配合,被各个击破。

    还有就是通过大量的步兵走卒冲入阵中,将那阵营之间的空隙填满,阻挠敌军内中各营的配合,再以强大骑兵军队由外及内逐层叩破,大阵自然也就破了。

    可是这两种思路,前一种依照他对谢艾的了解,可能是故意漏给他的漏洞,一旦战斗实施起来或许就会发现,这所谓的漏洞才是真正杀招所在。

    而后一种思路,需要的卒力之多那是海量的,南人阵营之间空隙极大,想要将之完全填满,没有数万卒众想都不要想。

    麻秋倒是不怎么爱惜寻常寒伧性命,可问题是目下的襄国除了驻军并必要的劳役之外,生民已经多数被主上石虎裹挟到了信都。而且目下襄国的兵权已经被分开,虽然还是以他为主,但另有万余步卒则归于卫军张贺度统率,拱卫着武安王石琨留守残破建德宫中,并不归他调度。

    麻秋也曾尝试沟通,希望张贺度能够与他通力合作,全力击破城外晋军大营。但张贺度听完麻秋的战术思路后便直接拒绝,不愿用其麾下卒力性命为麻秋争取胜算,反而质疑麻秋为何不用己部人马充填战阵?

    麻秋听到这话,气得不知该要如何表达。国中人尽皆知,他所以能够得到主上的信赖重用,就在于他的忠心以及并不私营部曲,若他真有营造自己武装部曲的私心,此前率领邺地数万大军退回国中,又怎么会乖乖让主上调走许多精锐,更不会因主上一声令下便与张贺度这蠢物平分襄国兵权!

    他所以不舍得将骑兵卒力填入战阵,一则是骑兵战力养成不易,他麾下这些骑兵战力已经算是目下国中为数不多的百战精锐,一旦损失过多,将更加无力阻截南人攻势。

    二则对于这一战术是否有效,麻秋自己其实也不能笃定,留下足够的骑兵机动力量,即便再有变数发生,也有足够的力量应变,不至于一败涂地。

    张贺度这里拒不配合,麻秋纵有想法也难施展,只能眼看着晋军逐步逼近襄国城防。他虽然频频派遣兵众出战阻挠,但收效却是微乎其微,一旦被晋军抵临襄国城下,他是深知晋军攻城之猛,再想坚守拉锯已是做梦!

    这一日,惯例巡察前线,眼见到晋军推进情况后,麻秋心情不免更加恶劣。其实按照他的想法,再枯守襄国于晋军作战已经很难再有扭转战局的效果。

    主上若真不舍放弃襄国,去年就不该动念迁都,劳民伤财、使人心更加动荡之余,也让南面各军各自为战,乏于系统调度,被晋军各个击破。而既然已经向北迁都,襄国这样的鸡肋之地那就当弃则弃,集结主力人马于信都准备与晋军决一死战。

    但他本就待罪之身,而且主上虽然方寸失衡,但却更加不能容忍旁人挑战他的权威,麻秋纵然有不同意见,也不敢宣之于口,只能遵从命令。

    归城未久,建德宫中传讯言是信都使者到来,麻秋不敢怠慢,将军事小作叮嘱便率领几百随从穿城而过,进入建德宫。

    如今的建德宫,已经再无宫苑威严,经过去年秋里一场战乱破坏后本就没有修缮,之后主上决意迁都,又将建德宫许多梁柱、基石拆下送往信都营建新宫,目下更成一片废墟。

    武安王石琨是目下襄国名义上最高长官,也不愿居住在于他而言有着不堪回首惨痛记忆的建德宫,而是住在了建德宫北面、由故太子石邃所督造的单于台中。

    麻秋抵达此处的时候,卫军张贺度已经先一步到达。张贺度负责防守漳水以北的襄国城,是晋军目下还未抵达的区域,没有前线督战劳顿,时间上自然要比麻秋充裕得多,其人眉眼狭长,望去颇为阴冷,眼见麻秋阔步行入殿中,嘴角便泛起一丝意味莫名的笑容。

    因为张贺度不愿配合作战,麻秋与之关系也不乏紧张。其实他与国中其他战将关系也都谈不上有多好,本是主上潜邸旧人,直接得掌大权,之后又久戍邺地,也没有时间与精力与国中其他人保持什么亲密往来,倒像是一个独来独往的独夫,也因此才能得到主上石虎的信赖。

    看到张贺度阴冷神情,麻秋也是忍不住横了对方一眼,他于国中虽是孤臣独夫,但也不会畏惧任何人。彼此眼神碰撞之后,他才趋行上前向武安王石琨见礼。

    “麻侯请坐,毋须多礼。”

    武安王石琨对麻秋倒是非常客气,他在诸兄弟当中,本就不甚得君父看重,去年又被晋军俘获险些丧命,放出后便入麻秋军中,与麻秋也算旧相识,对于这一位大将自然不敢怠慢。

    信都来的使者上前一步,将主上命令详细传达,其实也没有什么新的指令,无非厉言恫吓一番,让麻秋与张贺度等人齐心协力,一定要将襄国城池守住,给信都的大军争取反击的时间。至于防守到何时,国中又怎样发动反击,这些统统都没有提。

    虽然只是一些废话,麻秋还是竖耳倾听,但是听到最后,也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内容,不免大感失落。襄国局面如此,他也曾向主上进言,希望能够再派遣一部分援军,最起码希望主上能够明确襄国主从如何,借着主上的君威让张贺度服从他的指令。

    但石虎既没有说援军问题,又避而不谈襄国军权分配,让麻秋心中更觉焦躁,尤其看到张贺度那不乏讥诮的神情,更是恨不得一拳砸在其人脸庞。

    不过,使者此行倒也并非只是传达一番废话,还是带来了一些援助,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三百副重甲步铠并两百具重骑甲具。

    国势大衰之后,羯国诸用更缺,特别信都还在大举扩军、穷兵黩武,单单这五百副精良的人马战甲,便是石虎用心筹措抽挤出来,若非对麻秋仍是信任不失,更不会送到襄国来,还不忘叮嘱麻秋善用强械,痛击南贼。

    对于主上这一份关怀用心,麻秋理应感恩,可是一想到对面晋军之强盛军容,对于这些器械援助心中实在难生半点波澜。

    第1433章1428 倾轧无度

    使者传达完来自信都的指令后便直接告辞,并未久留,实在是襄国已是与交战的最前线,对于胆小的人而言,于此多留片刻都倍感心惊肉跳,唯恐遭遇不测。

    待到送走了国中使者,武安王石琨发声留下了麻秋,似有要事垂询,却并没有留下张贺度。

    如此差异对待,张贺度心中自有愤懑,视线在石琨与麻秋两者之间游弋一番,口中则发出几声意味莫名的冷笑,继而便起身径直而去,可谓十足的无礼。

    目下国中储位空悬,虽然因为晋军带来的军事压力极大使得内部争斗尚未白热化,但也难耐蠢蠢欲动之心。石琨与麻秋这种宗王与实权大将的搭配,在张贺度看来自然也是难免图谋。

    不过石琨在诸皇子当中本就是中流偏下,而麻秋虽然军权在执,也不过是独木难支,而张贺度久在国中,身后自有一批守望相助的盟友,甚至他留守襄国、分割麻秋军权的职事,就是盟友出力得来,因是也不愿与石琨过于亲近,同样也不将这对搭配放在眼中。

    不过张贺度这一点却是想错了,石琨这个皇子久养宫苑之内不假,也正因此对于国中群臣难免陌生,平生接触最多便是麻秋,还是因为早前在邺地作为交换筹码被送入麻秋的大营中,所以对于麻秋自然便多了几分信任。

    但若说石琨对储继之位有什么想法,又或者麻秋渴于拥从之功,那实在是张贺度以己度人,自己想多了。

    待到张贺度离开,石琨也屏退殿上闲杂人等,凑到麻秋席侧,一脸的忧愁惶恐:“请问麻侯,襄国是否有必守之理?是否有必守之力?”

    听到石琨这问题,麻秋一时间也是语竭,他对于石琨这个软弱的皇子,心中是有几分不屑,更是没有丝毫要帮助石琨夺位的念头。

    不过与石琨保持一个相对亲密的关系,对他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毕竟储位未定之前,谁也不知主上心意如何,借由这一点关系,麻秋也能暂时压住张贺度一头,使得对方不敢擅动。

    石琨如此直言相问,颇令麻秋感觉尴尬,晋军步步毕竟,襄国城内之众却乏于有效的制约手段,他脸皮再厚,也不敢笃言能够击退晋军,只能垂首说道:“末将麾下数万卒众,俱为国中忠烈之徒,同心协力,死战无退……襄国旧畿所在,主上也绝不会坐望襄国失守,关键时刻肯定会遣大军来援。”

    “若真如此,那自然是好……”

    石琨听到这话,只是叹息一声,很明显并不怎么相信。他去年本就是直接在建德宫被掳走,至今犹有余悸,如今虽然归国更侥幸封王,却也没有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主上看重,反而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倘若主上真的对他关怀备至,便不会将他留在这处险地,而是将他接往信都。

    不过他毕竟只是幼弱少年,心计、见识都是短浅,几次传信哀求主上希望能够前往信都,非但没有获允,反而受到严厉斥责,也不敢再继续哀求,更是全无自救之法。

    殿中气氛变得沉闷许多,麻秋正待要起身告辞,准备前往城南前线督事,便又听石琨说道:“卫军与我,乏于情谊,姿态殊少恭谨,我、我也实在不敢深信他……不知麻侯可否密遣心腹,于此中拱卫……”

    麻秋听到这话,便皱起了眉头,目下前线战事吃紧,他手中卒力都有不足,石琨这里心忧自身安危,在他看来实在大可不必,若他在前能够防守住,石琨自然安全无忧,但若就连他都阻止不了晋军攻势,那么有再多守卫也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