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矿一事不全是偶然,哥哥不知怎的,明明从未踏足东南,却能说出德化当地必有金矿。路先生练兵不过是顺手之事,目的还是在于替开采金矿遮掩一二。

    想起哥哥当日笃定的样子,陈寻雁不能不怀疑哥哥是不是也同她一样做了那些梦,或者是比她梦到的更多……

    月前,深夜,杭州知府大牢中。秦骑骁随着老狱卒悄无声息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七拐八拐,直到最深处的牢房前才停下。

    那老狱卒将昏黄的灯笼放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秦爷,您快些点吧。”朝廷只下令将王爷送进京,还没有定罪,谁也摸不清上面的意思。且就算秦骑骁的岳父镇南王犯了滔天的罪,还是没人敢看轻这位秦爷。

    秦骑骁抿着唇点点头,往那牢房中而去。

    年过半百的镇南王,即使身陷囹圄,自然保持着翩翩风度。他此刻正就这巴掌大窗户外透下的一点淡蓝月光看书,面上并无半分惊慌失措。

    秦骑骁一撩衣袍,在满是污泥的牢狱中跪了下来,“岳父大人,骑骁来迟了,还望恕罪。”他本在出海,听了岳父被陷害造反的消息,赶紧从海上过来,却仍是无力回天。

    镇南王这才有了一点反应,收了手中的书本道:“骑骁何必来这种地方,起来吧。”

    秦骑骁却并未起身,只低声道:“岳父大人待如何应对?”

    镇南王想起那日侄儿李翊也是这样问他,只道:“按圣上的意思进京罢了。清者自清,皇上不会轻易相信那等拙劣手段。”

    还跪在地上的秦骑骁手深深地按在淤泥中,心有些沉重。岳父到了这时候竟还在希冀皇上网开一面!

    到底是多年远离朝堂、不问政事,当年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竟也心存侥幸了。

    想到在庄子上养胎散心,如今还被蒙在鼓里的云澜,他咬咬牙,狠心道:“岳父若是就这样进京,我怎么向云澜交代?”

    云淡风轻的镇南王脸色终于有了一些松动,只有澜儿和外孙们,才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他稳定心神,道:“就算我出事,澜儿与你也会无忧,何况还有太子在。”

    “岳父难道觉得,皇上会放过云澜和孩子们吗!”仰头看着他最尊敬的伯父,也是他的岳父,秦骑骁将内心所想冲口而出。

    “朝廷此番点了方无应带岳父进京,便是凶多吉少,那方无应是何等狠辣无情的人物!您如何能全身而退!”

    “恕我大逆不道,这仿制龙袍、私藏兵器的罪名,从古到今有几位落得好下场了?”

    “您当真以为太子殿下会护着云澜吗!”

    镇南王面色不悦,骤然喝道:“放肆!”同时心中也不能不后怕,可当年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终得凯旋,彼时皇兄曾那般庄重地向他承诺……当真是天家无情吗?他这些年已经做了如此多退让,皇兄还是不肯放过他吗?

    虽然他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活在对皇兄的愧疚中,可在政局上,他自问并未愧对皇兄。

    秦骑骁知道岳父一旦被定罪,身为郡主的云澜必然也是逃不过的,他不能让云澜冒这个险,只得说出最后的筹码:“岳父,您难道不想再见一见云澜的母亲吗?”

    镇南王瞬间脸色大变,手高高举起就要往他的女婿、最器重的属下脸上扇去,到底生生忍住了,只胸口不断起伏平息着怒气,半晌才道:“亲家竟将这些都告诉你了。”

    秦骑骁苦笑道:“岳父,此事非父亲告诉我,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当年皇后娘娘诞下龙凤胎,只可惜小公主刚落地就夭折了,举国哀痛。而身为御林军总指的父亲从皇宫抱出一个女婴,送到王府中,没几天便称王府侍妾替出征在外的王爷诞下女儿。

    那时为了做掩饰,八岁的他与父亲一同乘了马车将女婴送到王府。当时他不懂,如今已过而立之年,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的云澜,本该是最尊贵的公主。

    话已至此,没有再遮遮掩掩的道理。镇南王苍老地开口:“骑骁你想必已经有了法子,说吧。”

    秦骑骁没有说话,只用手虚虚地在空中画了个大字。

    继而低声道:“岳父,我近些年在海上的经营并非白费。如今能号令的船只与水兵,有这个数。”说着,手比了个数字。

    指尖紧绷,毫不掩饰他的野心。

    镇南王也不意外,只转过身去,心中天人交战。若成,便能保得云澜与孙儿们的性命,甚至有可能再得到玉卿;若不成……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好些罢了。

    他上一次在战场提刀,是为对付海上倭寇;这一次,竟要将刀尖对准京城吗?

    “岳父,凭您从前在军中的名声与威望,再有朝廷这几年军备废弛,您招兵不过是振臂一呼的事罢了。”

    镇南王还在沉默着,牢房外响起脚步声,那老狱卒喉中浑浊地咳了咳。秦骑骁这次是托了靖王殿下的关系才得以面见岳父,不敢再耽搁,只好说了句“岳父,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了。”便起身匆匆往外而去。

    踏出牢房的那一刻,他终于看到岳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李翊最近一年来都不得安生。

    前段时间与那些盐商漕运衙门打交道,亏空虽填弥上了,却闹得人心惶惶。

    最近又出了二叔谋反一事,直教人焦头烂额。李翊自小与二叔镇南王亲近,他从前骑马拉弓都是身为将军的二叔所授,此事一出,如何能不心急。他知道二叔必定是被人陷害,却也束手无策,此事不过是看父皇如何处理罢了。

    他知道自己在东南累死累活都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但还是尽心尽力,只为珠珠与修哥儿在京城好过。

    此刻看着京城属下递来的消息,李翊却不能再退让了。

    珠珠最近一次写来的家书一如往常,只在末尾状似闲话家常般地提起她带着修哥儿出门,遇着些麻烦,幸得陈家二小姐出手相助才无事,丝毫不提她与儿子曾经历怎样的生死之间。

    可心腹的信中写得那样让他胆战心惊,他留在京城保护珠珠的侍卫居然死伤八成!李翊不敢想象,若是那陈家二姑娘没有出手,此刻会是何等状况。

    心腹探查一番,发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太子。

    想到前次太孙垂危,京城中就有些风言风语道是珠珠所为,李翊铁青着脸,将手中的信纸握成一团。

    大哥,你便这般容不下我吗?

    即使我已经如此退让,你却还是要向我的妻子下手吗?

    第41章

    坐在缓缓行驶的马车中,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方无应心中更是天人交战,他此次前来京城,本就存了将雁雁心疾一事与陈霁商量的打算,只因事务繁多,不忍本就疲惫不堪的陈霁受打击,才迟迟未和盘托出。

    可今日已路遇鞑靼人,他没有再自欺欺人地拖下去的道理了。

    方无应是经历过心神俱灭的,知道再如何委婉也是无用,只能出声道:“陈霁,你可知道雁雁的心疾?”

    陈霁皱了皱眉,他怎么从没听说过雁雁生病了,还是心疾这样的大病。

    方无应低低叹了口气,雁雁果然没有告诉哥哥。他终于低着头,将玄元真人当年的判言与那日在鼓叶城的情形说了。

    陈霁听到两年期限,眼睛迅速变红,扯着方无应的衣领一把将他抵到车厢挡板上,咬牙切齿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早年没说也就罢了,为何鼓叶城后数月的时间都不告诉他!

    方无应闭了眼无力道:“我怕你受不住……”

    “我现在便受得住吗!”陈霁嘶吼出来。

    前世雁雁与路惊鸿没了下文,他只当两人有缘无分,今生全是他的撮合才走到一起,谁知竟是害了雁雁!

    全是他的错。

    不慎碰到了方无应的伤口,他脸疼得白了一分,陈霁喘着粗气,放开方无应。只失神地跌坐在车厢一旁,“罢了,你也是没法子,怎能怪你。”

    他只怔怔地望着马车窗外流水一般泻过得街景,为什么雁雁不能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有个简单快乐的人生?

    为什么雁雁和心上人之间就一定要横亘着深渊?

    秋日的风卷起窗帘,绣金线的帘角一下一下地打着陈霁侧脸,他如失去反应一般默默受着。这就是命,这就是雁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