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黯然袭上心头。

    那人就侧坐在她身边,似没有体重似的,松软的床铺也不见陷下去。

    “……怎么,没让你和家人回去团聚,不高兴了?”

    普绪克无精打采地歪过头去。

    昏黑中,她只能隐约看到那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在昏暗的光线中,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现在是夜晚吗?”

    他发觉她逡巡的目光,淡淡解释了一句,“为了留下来照顾你,我暂时把窗户遮挡起来了。”

    普绪克懒散地哦了一声,显得漠不关心。

    事实上,她心中一直支撑她的精神支柱,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把她冰凉的脸蛋靠近自己的额。

    “亲爱的,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么?”

    普绪克明亮的眸子看向他——尽管她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虚影。

    他是怪物,她被献祭给了他。

    本以为他是那个不怀好意,伤她吃她的人,如今,却成了护她的人。

    她鼻尖酸了酸。

    这种情绪也不是对他一人的,是各种情绪混叠在一起,叫她有感而发的。

    太肉麻的话她说不出来。

    “谢谢你。”她闷声说,“无论怎么样,都谢谢你救我。”

    他长长嗯了声。

    “那些人,是你的家人?”

    普绪克舌头一滞。这个问题让她心里很难受。

    她颓丧地说,“我不知道。”

    当时在树林里,她就想不清楚,现在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便更加糊涂。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没有见到阿道斯本人,有些事情还尚且不好说。

    现在并不能确定阿道斯真的背叛了她……除非叫她亲眼看到,他对她举刀相向。

    他漠然将针夹在指缝间,缓慢地擦拭着,“你的家人,怎么要杀你?”

    “我想他们可能是克洛伊的人……或者是其他仇家……”

    普绪克逼迫自己憋出一个笑来,擦擦眼泪,“一个国王,有人爱戴就有人憎恶。父亲母亲之前得罪了不少人。”

    “这样啊。那亲爱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漫不经心地摩挲她的鬓角,“阿道斯是谁?”

    普绪克呲了呲牙。

    唔,他为什么要忽然揭她伤疤?

    普绪克有些懊丧,压住内心的波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无关紧要么。”那人不冷不热地说,“可你在梦中唤了好几次。”

    普绪克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一声嗤笑隐没在喉咙间,“说实话,我有点嫉妒。”

    她从来都把他当成陌生人防范,却在梦中呓语另外一个男子的名字。

    是他待她还不够好吗?

    她的丈夫,不是他么。

    他说话的气流有一搭无一搭地落在她额上,轻缓地拍打着她。

    他是那么地信任她,她却还要跟树林里的那些人类勾结,要离开他。

    他违背母亲阿芙洛狄忒的命令把她藏在这里,因为他们仙凡有别,他只能借着怪物吕戎克的身份,趁着夜色跟她在一起,与她相守。

    他不想用一支金箭草草结束他们的恋情,可是相处了这么多时日,他发现她的心好似一点都没变。

    甚至仍然想着另一个男人。

    作为爱情之神,得不到爱情,等于剥夺他的神衔。

    他从前皆是自由自在戏弄他人的,从没像现在这般狼狈过。

    丘比特的眼底第一次泛起蒙蒙寒光。

    是委屈的,而无辜的,散发着神性的。

    普绪克也晓得这件事多少有些理亏了。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善恶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