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绵别过眼,戴上兜帽,什么东西也没带一句话也没说,身形极快的就消失在了黑夜中,阿灵泪花瞬间就出来了,他把怀中散开的花全抛在了地上,一边跑一边哭的就要往外追去,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生生拦在了别墅大门处。

    “爸爸你快回来!先生看不见我呜呜!我出不去!小江爸爸!你们不要吵架呜呜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你心情了!阿飘!你不要走!”

    得到过欢笑与关爱的人,哪里还能再面对孤独与寂寞。

    阿灵脚底突然起了一阵剧烈的风,经过他席卷过了整座花园。

    江绵没有看到,这些曾为他一夜花开的无尽夏,如今失了主人的庇佑,又仿佛寒冬骤降经历了毁灭性的一夜花败。

    阿灵愣怔怔的扭过头,看向神色可怕的陆昀修。

    他被这等异象吓的打了一个嗝儿,心中升起夜探主卧那一晚熟悉的恐慌和惧怕。

    下一瞬,那定格在黑暗中僵硬无比的视线猛地转移到了他身上来,阿灵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活活搜刮了一遍,一股巨大的吸力让他带落了一路枯萎花瓣,直直的出现在了陆昀修的面前。

    守宅灵看着他的主人转过眼睛,无尽深渊一样的锁定了他。

    阿灵哪还管的上害怕陆昀修,大着嗓门崩溃道:“陆爹!你能看见我了吗呜呜呜!小江爸爸他跑了!他不要我们了!你快去把他追回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惹爸爸生气!爸爸喜欢你的玫瑰,阿灵就想给爸爸也摘点花回来哄哄他呜呜呜!”

    “但小江爸爸不理我了!他不要你的小玫瑰,也不要我的无尽夏了!你还好好的拿着爸爸的小鬼娃娃,但阿灵的宝贝发绳都掉在泥里面了啊呜呜!”

    第三十八章

    “陆爹……”阿灵憋的脸都红了,江绵不在又不敢叫这个称呼,换了口道:“呜呜先生,你们到底怎么了嘛!小江爸爸很好哄的,你快追上去看看,阿灵给爸爸把床都铺好了 ”

    陆昀修只看了守宅灵一眼,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咧嘴的鬼娃娃,明明是阴气森森,却因为从江绵手中递过来而多了一份俏皮可爱。

    “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个东西。”陆昀修低声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买的,在游乐园,和那个发绳一起,他悄悄藏着以为我没看见。”

    阿灵猛地愣住。

    原来江绵当初本就是买了两个东西,一个给了他,一个是早就准备给别墅主人的礼物。

    他不买最贵的,但也是精挑细选选了他认为最好的最漂亮的,然后装作不在意的送给他们,再准备喜滋滋的看着他们或开心或惊喜。

    气成那样,也不忘把这个给他。

    陆昀修深呼了一口气,垂着头。

    “他总是这样,细枝末节尽己所能的对人好,让周围的人都喜欢他都宠爱他,只觉得他受一点委屈都是天大的事情,我带他回家,原本是想为他阻隔外面的风雨……他是一只鬼,活在人群中不会自在的,我不希望他在这个世界不自在。”

    阿灵不知所措的看着陆昀修。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可控制的心酸涌了上来。

    别墅主人为一个少年拥有了一夜开花的能力,但没了那个少年,便是什么在他周围都没有活气了。

    一切都好像倒退回了原点,阿飘带走了主人的感情,主人没有了感情,便也行尸走肉了起来。

    他收到小发绳那么开心,因为阿飘同意陪他睡觉那么开心,也无非是因为孤独……他是一只孤独的守宅灵。

    主人也是一个孤独的主人。

    比他更甚,比他更渴望陪伴和靠近。

    陆昀修突然低笑了一声,阿灵几乎从未听见他笑过,此时不知为何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我想尽办法想要靠近他,却连抓住他的身影都做不到,他能规避我所有的追寻,不受我的掌控,你说,我该怎么办。”

    阿灵不敢不回话,只结结巴巴安慰道:“小、小江爸爸很好哄的……你、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一谈,小江爸爸性子傲,但不是胡搅蛮缠的鬼。”

    陆昀修看向他,眼神锋利:“你为什么叫他爸爸。”

    阿灵咬住嘴唇,须臾道:“我不是鬼,是这座宅子的守宅灵,阿飘也不是我的真爸爸,是我自己死皮赖脸凑上去的……我、我还叫您陆爹,是因为你如果和小江爸爸在一起,也就是我的爸爸了……阿灵不是故意冒犯的!阿灵只是……只是希望大家都在一起好好生活,这是一个守宅灵对家宅最深的执念。”

    “如果家宅不宁……就是阿灵失职,家宅主人不高兴,阿灵就要被惩罚……”

    陆昀修不能不管江绵在意的东西,但他也不想接近这只被江绵宠爱而他却不知道的幽灵。

    “没有人会惩罚你。”

    阿灵骤然抬头:“会的!会有!是法则!世界法则会惩罚我,因为这都是被制定好的东西!鬼怪作恶必定不得善终,灵体失职必定面临重塑!这是……这是法则……”

    陆昀修:“谁的法则。”

    阿灵恍恍惚惚:“不、不知道。”

    “你把这些话都告诉他了?”

    阿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陆昀修一字一句的重复:“鬼怪不得善终,灵体需要重塑,你把这些刚才都告诉他了?”

    阿灵抖了抖:“一、一点点,我就是告诉小江爸爸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叫做‘界’的东西,和他提过的游戏世界非常相似,只不过我说‘界’里面都关的是恶灵邪物,小江爸爸便有些不高兴了……我赶紧说陆先生一定会庇佑你,小江爸爸听了又很开心,将鬼娃娃捂的严严实实的不给我看……然后、然后他就和您上了望星台 ”

    陆昀修闭了闭眼睛。

    江绵对自己的存在早就产生了质疑,如今又在守宅灵这里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想要找他寻求宽慰,没有想到等到的是一场准备已久的“身份揭露”。

    他以为自己选的时间和机遇还算可以,不曾想他也有倒霉的一天,偏偏在江绵身心已经极度疲惫,遭遇过一次玩家骗局之后,又给了他迎头一击。

    陆昀修不能想象,江绵给周晴打电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会不会以为全世界都在骗他,就算他之前对江绵再如何好,恐怕这次的印象也要连带着跌到负数了。

    “江绵不是恶灵,你也不会被惩罚。”陆昀修捏紧了手中的东西。

    阿灵无措:“可、可是法则 ”

    陆昀修骤然看向他,眉眼压低冷冽:“我说不会,就不会,我不会让他变成那个样子的。”

    阿灵浑身一紧,竟恍惚觉得面前的主人拥有比灵吁更可怕的技能。

    不……他根本不用使用技能,也不屑那些术法花样,他的整个存在,无需证明,就已经让人胆战心惊。

    阿灵小心翼翼的拉了一把陆昀修的袖子:“先生,我们要快点去找小江爸爸……小江爸爸喜欢睡软乎乎的床,在外面肯定要难受死了……”

    陆昀修默不作声,他将鬼娃娃放进衣兜中,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

    江绵既然走,就存了不想让陆昀修找到的心思。

    他不知道陆昀修最后想说什么,他也不想知道,被陆昀修刻意欺瞒的后劲实在是太大,让他难以维持以往的理智冷静。

    他对陆昀修的在意,早就超过了最初见面时的可有可无。这个男人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肋骨里,随着时间慢慢的泛出丝丝缕缕的痛苦来。

    ……为什么这所有事情偏偏都是陆昀修?

    江绵一时半会竟不知道是守宅灵告诉他的事情让他更迷茫,还是陆昀修欺瞒他自己是玩家这件事让他更难以接受。

    他可以对徐独笑里藏刀暗下狠手但对陆昀修 他不行。

    不是恐惧和害怕,而是不忍心不愿意不想要……他也无法做到反杀猎手。

    ……但他又实在是太害怕了。

    他怕自己真的是哪一只恶灵,真的曾经做过什么坏事被封在了一个“界”里面,他也怕陆昀修在不知道的时候连他一起绞杀掉,怕自己变成陆昀修讨厌的样子

    他更怕陆昀修隐瞒身份对他是闹着玩从没有交付过真心。

    这太可怕了,就好像全世界都在戏耍一个人。

    江绵坐在马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发呆,他缩紧手臂和腿,兜帽松松垮垮的盖在白色的头发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陆昀修到底想干什么……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究竟都是什么心态……”

    每想到这里,心中便是一阵难以言状的委屈浮上,明明对他那么好,却又对他那么坏。

    江绵猛的抬手抹了抹眼眶,又将帽子熟练的往下拉了些许。

    只是这种情绪越掩饰越难忍,越压抑越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能依靠谁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恨不得封闭五感,重新回到那个没人管又自我消亡的世界中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脚都僵硬掉了,旁边的小摊贩开始收摊,身旁却突然笼下来了一道人影。

    “喂,看你在这儿坐半天了,怎么,想不开想死啊?”

    江绵不想理会,肩膀却被推了一下。

    “哥们,不至于吧,失恋了?”

    江绵这才缓缓抬头看过去,瞧见了一个咧着嘴看笑话的人,表情和语言极度不符合,穿着前卫怪诞,身上大大小小的链子挂了好多。

    ……没有陆昀修好看。

    江绵吸了吸鼻子,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那个人也跟了上来。

    “哎真的被人甩了?”

    江绵兜帽挡着脸:“走开。”

    周渡“嘿”了一声,“你这小鬼脾气还大的不行,我这可是在主动关心你,我在旁边吃面盯了你很长时间了,你知道你坐的是什么地盘吗?这可是我周家的地方,旁边紧挨着的就是桑家,再旁边就是关家,这可都是南城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江绵心情不好:“关我屁事。”

    周渡:“我去,你这人还挺拗!你别坐这儿了,过了午夜这儿可不安全,要不……你先跟我走?有事好好说嘛,你看你一副随时冲进车流碰瓷儿的模样,过往司机看见你都得紧一紧皮 ”

    江绵突然看向他道:“你又看上了我什么,为什么要带我去你家?”

    周渡看了两眼江绵,身上的链子 响,“这话说的,我看你这股拗劲儿就有眼缘,晚上冷飕飕的你走不走?我家就连我的终极偶像都没进去过呢,我周大少爷难得日行一善,看见你就觉得今天不捞一把你,人生就会留下莫大的遗憾。”

    江绵揉了揉脸颊,没发觉周渡小心的从眼缝里看了他一下。

    “啊这,你、你别哭啊 ”

    江绵:“我没哭!”

    周渡:“好好好,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走呢,就赶紧离开这里,我告诉你,这一带最近很乱的,经常有拦路抢劫夜间尾随的人。”周渡胡乱恐吓道。

    江绵波澜不惊:“谁碰我谁倒霉。”

    陆昀修不克死他,上一个这么干的刚从垃圾堆里抢救出来。

    周渡:“行,你牛逼,你不走我走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就在这儿坐着吧!”

    他说着果真拍拍屁股转身就要走,往出走了十来步回头一看江绵还纹丝不动,这才恨恨的返了回来。

    “你别逼我收拾你啊,你坐在这儿是不是想害人?”

    江绵猛地抬头:“你在说什么?”

    周渡呲了呲牙,拍了拍身上的装饰,发出一阵铁链触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