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清原委之前,苏暖不敢乱说,尤其在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面前,万一哪句话踩了雷后果她都不敢想。

    “生气了?”

    脊背被人轻轻抚了抚,动作极缓,绷紧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男人的嗓音忽然变得沧桑,是那种与年龄严重不匹配的沧桑,还有点无奈,“从孤有记忆算起,一共经历过八十七次暗杀,大伤小伤不计其数,恐怕比久经沙场的将军还多。”

    “这八十七次暗杀里就有送灵宠的,不是灵宠种蛊就是本身带有剧毒。好几次孤感觉自己要死了,在鬼门关转悠一圈又回来了。孤命硬,连地府都不肯收。”

    帝辛出生时其母难产而死。

    同情心开始泛滥,苏暖叹了口气,他也不容易。

    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就听帝辛又说:“有点惨是不是?没事儿,都过去了。”

    真过去了么?

    如果过去了放下了,为何会记得这么清楚?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苏暖心里警钟大响。

    刚才他差点掐死自己,现在又跑来卖惨显然是为了套话。

    咬紧牙关,苏暖用尽毕生的理智将刚刚泛滥起的同情强压下去。

    这男人也太可怕了qaq……

    自说自话。

    帝辛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用光了,这小狐狸比他想象中还要狡猾。

    “今日朝堂上孤用了你的主意。”

    男人注视着怀里小狐狸的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惩戒任务算是完成了。”

    苏暖一听立刻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明明是在帮他。

    “好心当成驴肝肺!”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

    眼看小狐狸要炸毛,帝辛扬起唇角,“怎么?你还挺委屈。”

    一行人到达寿仙宫,门口侍女伸手想要接过九尾。

    陛下爱干净,灵宠从不许入寝宫。

    帝辛好像没看见,抱着九尾径直走了进去,立刻吩咐关门,过了一会儿殿内伺候的侍女侍卫全被遣了出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陛下今日不大对劲啊。

    苏暖抱着幽静球从男人怀里探出头来环顾一圈。

    开了眼界。

    目光所及之处金碧辉煌,闪瞎人眼,怎一个奢侈了得。

    “与四镇诸侯联姻之事孤早就想过。”

    帝辛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只软垫放在圆桌上,然后俯身把九尾轻轻放在上面。

    “孤在等一个人,等他回来才有必胜的把握。如今提前发动,胜算不足五成。”

    苏暖知道他要等的人是谁,可在《封神演义》中等这人得胜还朝,苏护早已反出朝歌,妖妃祸国大错铸成黄花菜都凉了。

    既然帝辛愿意以诚相待,苏暖自认也不是个心胸狭窄的。

    “微子启步步紧逼,除了提前发动,可还有良策?”

    当然没有。

    果然帝辛叹了口气,“没有。”

    确实再无良策。

    借四镇诸侯之力行制衡之术,早在太师闻仲远征北海之前就已定下,只等边关安稳,太师还朝便可腾出手来整饬朝纲。

    如今少一臂助,胜算大减。

    微子启那点子心思帝辛心知肚明,本想继续和稀泥了事,谁成想竟是个连环计。

    诸侯献美不过是引线,最终是想点了冀州这个大炮仗。

    说也奇怪,现在回想起来,若没有遇见九尾,听它挑明那番话,两相权衡之下他说不定会坐视苏护造反。

    冥冥中,他好像对九尾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这种信任让他深深不安。

    亲历过的八十七次暗杀,身上数不清的伤痕,让他从来只敢相信自己。

    就算是太师闻仲,先帝钦定的托孤重臣,他也并非言听计从,始终留有警惕之心。

    可是这次……

    他竟然信了一只野狐狸的话,提前暴露了杀手锏。

    所以他怕了,想要杀死它,不听任何解释,免得自己心软。

    在这世上除了自己,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换句话说,任何骗取他信任的人,都该死。

    可刚才在林苑,他还是心软了。

    至于青龙它们说的什么惩戒使者,他压根儿不信。

    那种心情就好像一个人走夜路,寂寞时碰巧遇见同路人,就忽然有点舍不得错过。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忙啊?”

    帝辛说得风轻云淡,听起来好像就是随口一问。

    可心中的纠结只有他自己知道。

    迈出这一步,尝试相信自己以外的人,对他来说比今日朝堂上做出的决定还要困难不知多少倍。

    怕拒绝。

    更怕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

    ☆、好狠心一男的

    苏暖想一口回绝,毕竟她是个穿越者,对所有人的结局都一清二楚。

    在这个神话故事里,跟对老板很重要。

    姜子牙天纵之才,周武王当世明主,而帝辛正好是这俩人千古流芳的参照物和垫脚石。

    暴虐昏庸,身死国灭,除了长得好看以外,几乎一无是处。

    可话又说回来,现在她本命灵牌被毁,九尾这副破烂身体全靠青龙它们给的幽静球强撑着。

    想走都走不了。

    “自然愿意。”

    苏暖仰起头,表情郑重,心里那叫一个无奈。

    命在对方手里攥着,除了留下,她根本没的选好吧。

    帝辛暗中松了口气,声音却一冷,“孤身边从不养废物,能留到几时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苏暖:“……”

    不养废物,林苑里那四大只您留着过年呐!

    “娘娘!陛下真有要事!容小的进去禀报一声!”

    “不能硬闯啊娘娘!”

    伴着小孩子的哭闹声,寿仙宫大门被人一下撞开,姜后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武庚和一众侍女。

    武庚小大人似的绷着一张脸,眼角的泪痕还没擦干。

    “陛下!”

    姜后行礼过后回头瞪了武庚一眼,“庚儿,方才你不是哭着喊着要见父王么?怎么见到又不说话了?”

    “我……”

    看见武庚支支吾吾的样子姜柔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出身将门性子爽利,微子启谦谦君子临危不乱,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废物儿子!

    烂泥扶不上墙,倒跟帝辛这个便宜爹一模一样。

    “庚儿不懂事,听说陛下要迎娶新娘娘就哭闹不停。他说怕将来新娘娘生下小弟弟,父王就不喜欢他了!”

    姜柔说着一把扯过武庚,狠狠朝帝辛的方向推了过去。

    小武庚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被她猛地一推没站稳,直直向圆桌撞了过去。

    这么小的孩子跟圆桌一般高矮,要是撞上去磕个大包都是轻的,搞不好就要头破血流了。

    匆忙间苏暖抬头去看帝辛,见他端坐原地八风不动。

    好狠心一男的。

    等她想冲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令人肉疼的闷响,身体随着圆桌颤了颤。

    姜柔站着没动,她身后的侍女却慌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就要上来搀扶。

    “都退下!”

    声音稚嫩而坚决。

    苏暖低头,看见武庚小胖身子一扭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眼睛里盈满泪水,牙齿把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愣是没流下一滴。

    他站直身子,朝帝辛行礼,奶声奶气地说:“父王,是儿臣疏忽了。”

    “疏忽在何处?”

    帝辛瞧着他额上的三角口子,血快流到眼角了,心疼得很声音却格外严厉。

    武庚乌溜溜的大眼睛闪了闪,像大人一样弯腰拱手,无比郑重地说:“儿臣请求父王立儿臣为太子,以正储君之位。”

    什么玩意儿?

    苏暖竖起尖耳朵,她不是听错了吧。这文绉绉的话怎么听也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而话里的内容就更加惊世骇俗了。

    刷过许多宫斗剧,除了逼宫桥段,就没见哪个皇子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请求皇帝立自己为太子。

    就算要求,也不会自己上,一般是暗戳戳地指使大臣们出面说。

    有点脑子的,更是懂得韬光养晦,先让别人狗咬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孩子背后那群人的智商有点欠费啊。

    姜柔一听额角上汗都出来了。

    刚下早朝父亲和微子启就来找她,三人关起门筹谋许久,决定事不宜迟得再使苦肉计,让武庚一哭二闹三上吊,无论如何要让帝辛在迎娶贵女前立太子,以正储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