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锦衣卫抓的,现在堂而皇之的跪在司礼监的议室里,这便是司礼监通了北镇抚司。

    “王常顺。”

    “老祖宗,儿子在。”

    王常顺的声音带着很重哭腔,显然在邓瑛进来前,已经哭过天了。

    “你回头看一眼,认识吗?”

    王常顺拖着镣铐膝行转身,看了邓瑛一眼,又连忙转身泣道:“认识,这是邓先生,我们厂上的人都认识他。”

    “呵。”

    何怡贤笑了一声,“还会攀扯,都死到临头了。”

    王常顺向何易贤膝行了几步,“老祖宗,您一定要救救儿子啊,儿子不想死……”

    “不想死,求我没有用,你得求邓少监。你要求得他愿意救你的性命,我这儿才能给你一条升天的路。”

    王顺常听懂了何易贤的意思,忙不管不顾地扑邓瑛面前,一把抱住了邓瑛的腿“邓先生,求求你救救我,您要是愿意救了我这贱命,我就把我外面那个小子,给你当儿子。我外头还有些个好看的女人,我都孝敬给您……只求您千万要给我条活路……”

    邓瑛感觉到他快要触碰到杨婉包在他脚腕上的绢子了,便将腿往后撤了半尺:“你先松开我。”

    “邓先生……”

    “先松开。”

    他提高了些声音,抬头看向何怡贤,“我有话与掌印说。”

    王顺常这才松开他。

    邓瑛弯下腰,也不顾在场人的目光,摘下杨婉的丝绢,轻轻弹去上面的灰,叠放入怀中。这才对何怡贤说道:“邓瑛在皇城营建一项上耗了十几年,很多事,如果邓瑛想说,早就说了。如今,我已经是残命,不容于师友,自然更不会狂妄自大,妄论大事。”

    何怡贤偏头看着他怀里露出的那半截丝绢,忽道:“这绢子的质地好,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邓瑛没有应答。

    何怡贤对他摆了摆手,

    “你放心,她是杨伦和宁妃的妹妹,她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护着她,至于我们…”

    他笑了笑,“提都不配提她。”

    这句话旁人乍听之下没什么,邓瑛却觉得自己怀中那放绢帕的地方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

    “伤着了么?”何怡贤直起身,“伤着了才好,你才会认认真真地与我说话。”

    第17章 月伏杏阵(一)

    邓瑛轻握住膝盖上的衣料。

    “掌印要邓瑛说什么。”

    刘怡贤看向胡襄,“你来问他吧,我听着。”

    “是。”

    胡襄应声站起来,几步跨到邓瑛面前。

    他是一个直性的人,身段看起来到不大像个太监。说话的声音粗直,甚至有些刺耳。

    他在邓瑛面前摆开了一个架势。

    “刑部的公文今日送来了司礼监,要你明日听审。今儿咱们就摆一个公堂,你就当我是刑部的堂官,我问,你来答。”

    邓瑛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胡襄咳了一声,正声道:“贞宁十年,山东临清的供砖共用去多少。”

    “三万匹。”

    “为何山东所奏,当年供给精砖供五万匹。”

    邓瑛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常顺,抬头应道:“贞宁十年,寿皇殿月台改建有失,曾废用了两万匹精砖。”

    “有账可查吗?”

    “有。”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应答完这一连串的问题,胡襄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往边上一让,看向何怡贤。

    何怡贤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胡襄的话问道:“真的是废用吗?”

    邓瑛抬起头,“若是刑部问邓瑛,自然是废用。若是掌印问我,那就不是。”

    何怡贤笑了一声,“好,那你如实对我说说看。”

    邓瑛放平声:“事实上山东临清只供了三万匹精砖,但虚报五万,其中两万匹砖的资费仍由户部支出,如今这些银钱在什么地方,邓瑛并不知道。”

    “那你将才为什么不如实回答胡襄。”

    此问一出,堂下沉默。

    何怡贤搁下茶杯,“还是放不下你的身段啊,说出来又何妨,你现在是司礼监的奴婢,不是他们内阁的炮仗,他们想怎么点就怎么点,是吗。”

    邓瑛没有出声。

    他看着王常顺身上的刑后伤,忽然觉得这些血肉裂痕,他身上也有。

    “说话。”

    不算太有逼迫性的两个字。

    但却有切割认知的力量。

    邓瑛望着脚边自己的影子,躬身之后,忽然又停顿了半晌,方应了声:“是。”

    何怡贤听完笑着摇头,“应得还是不真切。”

    郑月嘉看了一眼何怡贤的眼神,有些不安地看向邓瑛。

    议室的氛围忽然凝重。

    郑月嘉忍不住朝邓瑛喝道:“邓瑛,好好回话。”

    “你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