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婉拽着他的袖子把他牵到圈椅前,“我求了大人好久的,你可别说了,一会儿大人真不给你瞧了,我得气死在你面前。”

    邓瑛被她摁在椅上有些局促,却也不再说话。

    彭御医看了一眼杨婉,笑道,“也不至于和他置气。”

    说完对邓瑛道:“把鞋袜脱下,我先看看。”

    “大人,不可!”

    杨婉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腿偏向了一边,便松开了摁住邓瑛的手,朝门前退了两步。

    “我有些热,想出去吹会儿风,你不准惹彭大人生气,听到没。”

    说完,也不等邓瑛回应,转身走到外面合上门。

    门外的李鱼见她出来,问道:“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

    杨婉在台阶上坐下,“你不懂病人有隐私啊。”

    “什么玩样儿…听不懂。”

    杨婉托着下巴笑道:“所以你是个小屁孩。”

    “我要告诉我姐,你骂我。”

    杨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啊小屁孩。”

    邓瑛听着外面欢乐的人声,站起身向彭御医揖礼。

    “邓瑛贱躯,实不能冒犯大人。况且这脚腕上的伤是我戴罪时所受,本是责罚和警醒,无须医治。”

    彭御医示意他坐下。

    “本官是行医之人,不太过问司法。虽在宫廷,但道理是一样的,行医也是结缘,即便你真的是一个罪奴,只要罪不致死,我也愿意医治。你将才不肯脱掉鞋袜,是不愿意在杨姑娘面前失礼吧。“

    局外人一语点破。

    他却心里羞惭得难受。

    杨婉是与他最私近的人,近到看过他赤(裸)身子,只剩一布遮陋的样子。

    他在这个女子面前,应该早就没有“礼”可言了,而且根本不可能再找得回来。

    喜欢她这件事,就已经是犯了大错。

    所以他几乎像认罪一般,应了一个“是”字,

    彭御医道:“她现在不在,你褪掉让我看看,我看你进来一直在忍痛,这样下去后患极大,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地就废了吧。”

    邓瑛听完他的话,不再坚持,弯下腰挽起裤腿,他的脚腕自从广济寺回来以后就一直淤肿的厉害,每日穿鞋时疼痛钻心,他忍着没有与任何人说,也不知道杨婉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都疼是不是。”

    彭御医蹲下身,查看患处,“你这几日行走可多。”

    “在太和殿,难免行走得多些。”

    “难怪。”

    他说着站起来,“痛的根源在骨,伤了根本已经很难根治,但尚可调理。别说,这杨姑娘虽不通医理,看得倒挺准。她今年多大了。”

    邓瑛放下自己的裤腿,低头整理鞋袜,“十八。”

    彭御医站在窗边洗手,顺便朝台阶上看了一眼,也没深说,只道笑笑,“这般年纪,有这样的心不容易。”

    说完,忽听内阁值房那边宣吵起来。

    彭御医索性将窗大推开。

    “今日内阁是怎么回事。”

    邓瑛起身走到窗边,“今日是会揖,怎么了。”

    杨婉也站了起来,见邓瑛在窗边忙走过去道:“我听到了杨伦的声音,像是是在吵骂。”

    第34章 晴翠琉璃(六) 你过得不好,是因为我……

    邓瑛转身走到门口,刚要踏阶,却被杨婉拦住。

    “我也要去。”

    邓瑛摇头,“你是女官,私见外官是大过。”

    杨婉绕到他身后,素衣单薄,她一说话,邓瑛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扑在他的肩膀上。

    “就跟着你,我不说话。”

    邓瑛不敢回头,“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

    她还是一贯的那个轻松的口气,“因为我心大。”

    不过,这是不是真话,倒也不重要。

    人都是被迫一个人行走的,如果有另外一个人什么都不质疑,什么都不过问跟自己一起走下去,那便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邓瑛不知道自己这一具残身还能受多少恩典,如果可以,其他他都不是很想要了,只希望她在觅得归宿,功德圆满之前,能像现在这样,得空就来看看他,陪他走一段路,不求长短,走到哪里算哪里。

    ——

    内阁大堂内,张琮被杨伦逼坐到了台案后面。

    堂内燃着八座铜灯来照明,即便开了门通风,仍然熏烤得人汗流浃背。杨伦额上的汗水顺着脸和脖子直往中衣里钻。

    张琮的面门上也全是汗珠,他抹了一把脸,坐直身子,“已经晚了,你们师生两个以为我不想救周丛山?我之前那般苦口婆心地劝督察院的那些年轻人,不要再联名上书,结果,有谁真的听进去了吗?现在北镇抚司要杀人了,他们才知道畏惧,知道怕,有什么用呢?”

    杨伦道:“张副使上奏定桐嘉书院的罪,这件事阁老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