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洋几乎说出了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话,他以为这样的话能刺痛肖鸠,最起码能让肖鸠气到跳脚吧,

    但面前人也只是脸色很难看,并没做出任何反应。

    这就显得刚才那番动情挽留的话格外好笑。

    尹清洋想不通,为什么非要逮着他一个人不放呢?要是想治病、想包|养,外面大把大把的人想往他肖鸠身上贴。为什么非要在他面前做戏?

    还这么假、虚伪,随随便便就被戳穿。

    尹清洋没再看他,

    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早点去给学长送饭。

    这么想,就抱着饭盒想从肖鸠身边错过去。楼道里空间狭隘,不论怎么躲都会撞到肖鸠,好不容易挤过去,肖鸠却又后退一步挡在他面前,

    尹清洋完全失去耐心,刚想质问。

    “你说的做条狗,具体是什么意思?”肖鸠却突然开口。

    这样没有尊严、把脸面丢到地上踩的话,居然也会从他嘴里说出,尹清洋抬眼看向他,却看不清他眼里神情。

    只能听见肖鸠声音发抖:“尹清洋,你总要把话说清楚。”

    尹清洋:“……”

    还要他怎么把话讲清楚?

    “我为什么要留在蒲州,为什么要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对我又没有用,除非你做一些我想看到的事,这样也会有意义一点呀,”尹清洋话音一顿,“肖总上次救了学长,就蛮有用的。”

    “我做肖总愿意看到的事,肖总做我愿意看到的事。这样互利的交易,不也一直都是肖总的态度吗?”

    他口吻风轻云淡,仿佛真的对数年前的事全部释然,“肖总之前睡我,但供我读书,不也觉得这样很对吗?现在这样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啊。”

    因为没来得及买,家里只有一次性饭盒,不保温,就只能拿保温袋包住。

    跟他讲话时,尹清洋伸手探了下饭盒的温度,有点凉,他拧着眉,不自觉把饭盒抱得更紧。好像这样做就能保住饭盒的温度一样。

    他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抬头去看肖鸠。不知道哪里刺痛他,本来就难看的脸色白成纸,眼里也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肖鸠出了声,嘶哑难听:“好。”

    尹清洋得了回答,没再追问,他还着急要去学长公司,转身要往楼上走。

    进电梯后却又发现肖鸠跟进来,

    尹清洋不解:“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怎么还不走。”

    电梯里有灯,

    冷白光将四方空间照得彻底明亮,没有一处阴影,任何微表情都无处遁行。

    他看到肖鸠嘴角抿紧,蹙眉,却依旧挡住电梯门走进来,

    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肖鸠自顾自询问:“是要去公司给李醒送饭吗?我送你吧,太晚了,不好打车。”

    尹清洋没理他,盯着正前,

    他也是站了好久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按楼层。

    于是尴尬着想去按,刚抬起手,身边人便侧过身。

    熟悉的动作和环境,肖鸠比他高,所以手松松从耳侧绕过,按亮那一排按钮中的18号数字,

    尹清洋盯着玻璃上那个人的眼,听见他找话题似的,温声道:“李醒出事那天,看你很着急。以前都没见你那么着急过,那么担心他吗?”

    这个小区的电梯跟三年前医院的电梯很像,却又完全不一样。

    电梯骤然上升带来失重感,仿佛整个心也跟着悬浮在半空,但头顶刺眼的光又在无形中笼下,用阴翳遮住真实。

    所有情绪既被压制、又蠢蠢欲动——

    数年前那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人,如今同样离他很近,却好似再也比不过从前万分之一的亲呢。

    肖鸠垂着眼,很耐心的等待他的回答。等电梯从1变成18,失重感蓦然间消失,青年眨了下眼,光轻落落的照进眼里,

    “是担心,”尹清洋低头看向饭盒,“我喜欢他,当然会着急。”

    -

    后来他回屋拿到手机,发现李醒回了消息,说公司晚上有吃的。让他不要担心,也别大老远带饭去找他,晚上还要直播。

    他当然不会听。

    尹清洋装好手机,又把饭热了一下。这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他抱着饭盒出门时,完全没想到肖鸠居然还等在门外。

    他吓了一跳,还没回神,就看见肖鸠转身按电梯,“走吧,我晚上还有会。”

    公司离得也不远,开车过去更快,不到半小时。因为晚上还要直播,尹清洋路上一直在想要画什么,车停以后都没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肖鸠提醒他:“到了。”

    “啊,”尹清洋回过神,潦草回:“谢谢。”

    他拉开车门,匆忙往公司门口跑。跑了一段路后才想起肖鸠刚才的眼睛很红,但仔细回忆,好像上车前,肖鸠的眼睛就很红了。他记不清。

    这种感觉跟几年前很像,

    但换几年前,他可能会感动到偷偷下决心,会毫无防备的信任依赖。尹清洋现在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肖鸠肯定不怀好意。

    到办公室的时候,李醒刚开完会,没想到他会带着饭跑过来,惊讶挑眉,“不是说我在公司有饭吃吗,小尹又跑过来。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啊?”

    “昨天刚开始学,这是第一次做。”尹清洋坐在他面前,求夸奖的模样,“我尝过的!还不错。我做这个用了好久好久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提及这是第一次时,李醒动作停顿一瞬,似乎很意外。

    但紧接着就笑起来,夸赞他好聪明,还拿他不知道几年没见的远方亲戚打趣,说那么多同龄男生里,就没见过像他这样自学成才,还能做菜做这么好吃的。

    “那我以后天天给学长做,”尹清洋看眼时间,“还要工作吗?已经很晚了。”

    “不了,会开完了,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解决。”李醒吃好后,顺手揉他头,“今晚回去陪洋洋一起直播。你粉丝不是想看我很久了?今晚给她们看。”

    -

    开车回去的路上,刘一城发来篇文章。

    肖鸠原本没打算看,但前面又堵的太厉害,他闲得无聊,就点开那篇文章扒拉了两下。一开始以为会是什么心灵鸡汤,毕竟刘一城总喜欢给他发那些东西。

    粗略看了两眼才发现,不是。

    是个小故事。

    “这故事可是真的啊!不是我的病人,是我一同事的,但他其实也不算病,跟你有点像,算是由于个人经历落下的某种心理障碍。”

    “发给你这个,是想帮你看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到底是想治病?还是想怎么样?”

    故事的主人公在高中时认识个朋友,两人相处近十年有余。十年来对方可谓照顾他无微不至,而且任何情侣之间会做的事都做过,包括□□。

    但主人公却似乎情感寡淡,并不认为这跟普通朋友关系有什么不同。

    结局其实也很仓促,就因为对方在生日的时候问他喜不喜欢他,他说不知道。然后第二天那个人就不告而别,失踪了。

    主人公没有去追,但失眠近半年,整个人瘦到低血糖,才去医院看。

    “我同事当时跟我转告这个人的原话,就是:只要他回来,我肯定就能恢复正常。”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家回来自己就好了,也不觉得自己喜欢人家,你看看,他是不是跟你挺像?跟你一样傻缺,没个自知之明,明明不是脑子的病,怎么脑子也坏了。”

    肖鸠被气笑了。

    他回:“刘医生真是对病人尽职尽责。”

    刘一城:格局打开.jpg

    刘一城:那你还准备走吗?去国外给自己挑块埋棺材的地?

    肖鸠回:不走了。

    他这句话讲出去没多久,那边却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只过不到半小时,章聪就给他打来电话,一通冷嘲热讽,问他怎么买好机票又不走了。

    他想起尹清洋抱着饭盒不耐烦的模样,就也解释不出。打过方向盘把车开进库里,“不跟你说了,我到公司了。”

    快凌晨,公司里早就没了人。

    他也已经有段时间没正经办公,打开电脑处理了些琐碎文件,手很自然的点开了某个直播软件。

    一入场,满屏幕的弹幕就又炸了:

    【榜一大佬来了!!!】

    【今天给咱们小羊多砸点钱吧!我听说他最近很缺钱,吃饭都吃泡面。】

    【做直播赚那么多钱不够花??】

    【画画很烧钱的好嘛!而且咱们小羊不能吃苦,钱当然越多越好。话说我看小羊刚才在微博上说,今晚要和学长一起播耶!】

    大概还不知道要播什么内容。这个人总这样,每次打开摄像头后都要发至少十几分钟的呆,然后才懵着从弹幕里找粉丝,挑一个大家想看的画。

    尹清洋也是坐在摄像头前,只露出瘦长脖颈和手臂,指间夹着电容笔,像是在凑近屏幕看:“啊,今天是要和学长一起播。”

    “你们想听我和学长的故事吗?我们俩的故事其实很平淡,就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画画,”尹清洋咕哝:“好像没有你们想听的内容,”

    【胡说!!!你们肯定有!我不信!】

    【姐妹们,我刚才去小羊微博里翻,翻到一个好东西。你们猜是啥?这傻孩子开直播前那几年居然还写微博日记哈哈哈!】

    【我靠,我也看到了,还有当时的自拍……啊,当时小羊还在读大学?】

    【靠靠靠,我儿子居然是蒲州知名美术院校?而且还拿过蒲州美展奖?】

    弹幕瞬间多起来,尹清洋却像是慌了神,他明显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束手无策的扭头看向身后,

    肖鸠这才发现,他身后门边站着个人。

    男人明显刚洗过澡,睡衣沾湿了,只露出垂下来的湿润发梢和下颌,边擦头发边走近。他弯下腰,好方便尹清洋靠在耳侧讲话,

    “怎么办学长,”或许是太慌,所以说话语气也无意识放松,这人嘀咕着撒娇:“那些是好久之前的东西了,我早忘掉了,我忘删了。”

    对方笑着安慰:“没事,多大点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羊你居然还干过在学长后背上画画这种浪漫的事吗!还画的山水画!我也想看呜呜呜,做粉丝这么多年了,我好像从来没见小羊画过山水画。】

    【还说一辈子只会喜欢,卧槽,好肉麻但是我好酸。】

    开始只是只言片语,后来这样的言论渐渐多起来,描述也更细致,甚至有粉丝直接把整篇内容粘贴过来,弹幕装不下,就截图发在了评论区。

    那张图片很快被顶上热评。

    肖鸠盯着屏幕里青年红透的耳垂,指尖发抖。

    他不受控制点开那张图片,看到那篇被他忽略几年的微博日记。尹清洋居然还有这个习惯吗?他怎么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当时的尹清洋居然玩微博。

    很明显是用心在写,字字句句都精心斟酌,所以画面感很强。

    肖鸠很快记起当时的画面——

    少年蜷缩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害怕没面子,眼神羞愤恼怒,他皮肤实在太薄,所以每次有过大的情绪波动时,绯红都会爬上脸,蔓延到整个颈侧。

    记得他当时快哭了,边小声抱怨“我怕”,又非要从包里拿出画笔,咬开他衣领,小心翼翼在他后背上落笔、成画。

    笔稍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其实很痒,但他当时意外的没有任何感觉。仿佛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被夺走,只剩下耳畔少年重而急促的呼吸。

    可能是怕别人认出来,所以日记里并没有提及他的名字,全篇只称呼他为“先生”,即使这样,依旧掩不住字里行间的亲密依赖。

    “是啊,”

    直播里的人同样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闹脸红的毛病,眼神躲避镜头,垂下。肖鸠觉得自己再看不下去,却又好像中了蛊似的,死盯住那个人,

    他听见尹清洋咕哝句什么,说:“是我跟我学长的事,你们不要瞎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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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来补个作话:

    受他不是真善美,不是圣母,不是心怀真爱万物皆可原谅的天使,我不想说为了维持他一个讨喜的人设或者可爱的标签,然后让他去继续被动接受学长去被动的虐攻,他被渣过也被抛弃过,还指望他有多美好呢?他再像之前那样天真无邪?还能一点坏心思都没有?正常吗?

    不过我大概也能明白,不讨喜就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