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蒲州天边烧开一片火,光从细密的云里透出,像被色彩浓艳的滤镜覆盖过,很漂亮。李醒下班时顺手拍了张,觉得家里那位肯定会喜欢。

    确实很好看,

    蒲州还因此登上热搜榜,被全国羡慕一个晚霞。

    他按照惯例给人打电话,没打通,又发消息询问想吃什么,也没得应。最后去菜市场买了些木耳和苦瓜,准备做些尹清洋一贯爱吃的菜。

    琢磨今天要不要换个花样炒时,李醒拧开门,却正撞见人蜷伏在沙发里,像只小刺猬。

    尹清洋受了惊似的抬头看来,眼里愤怒未消。

    “……”

    “这是怎么了?”他随手把菜放下,鞋都没换就进了屋,“谁欺负我们小尹了?是黑粉吗?”

    尹清洋盯着他走近,摇头。

    他确实好气,除气愤外还有很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形容不出来,乱糟糟一团麻线似的堆积在心口,无处发泄,就成了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小□□包。

    因为什么,

    尹清洋想起刚才看到的、听到的,肖鸠大庭广众下若有深意的提及自己有婚姻,说产品上的雕花是为爱人设计的,可他明明在那枚戒指里见到过。

    肖鸠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根本都要忘了还和肖鸠有婚姻关系……那算什么婚姻?说出这样的话,肖鸠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吗!

    尹清洋想把这些告诉学长,但他一望见学长满眼的关切温柔,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想去给学长堵心,学长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这步。

    “我没事,”尹清洋挪开视线,无意般注意到玄关处的菜,“学长今晚要做什么呀?”

    李醒不知道是没看出他的异样,还是不想追问,只抬手揉他的头,“本来是想跟你在家吃,但刚才突然改主意了。小尹,我带你去外面吃,好不好?”

    尹清洋点头。

    他简单收拾好,上车以后,收到了张鳍发来的消息——有关肖家公司欠款上百万的事。这件事本来就已经有十足的证据,只是一直压着没放,如今被挖出来,自然备受关注。

    法院判了,被殃及者也站出来发声。

    这锤简直是雷神砸下来的,轰隆作响,直接把晴空劈开一道霹雳!

    短短三个小时内,肖家墙倒众人推,就已经被数家企业联名接触合约。而作为肖家独子的肖鸠,也很快被卷入事件当中,成为知情不报的“帮凶”。

    主谋有官方审判,反而没人理。帮凶却成了众矢之的,被全网谩骂,恶语中伤。

    尹清洋点开张鳍的未读消息:

    【怎么样?这次是不是比你前两次要有效的多?你想看这次计划带来的成果吗?】

    【图片】【图片】

    【我有在肖鸠公司埋人,这些都是他们今天拍给我的照片,据说肖鸠半天不到就收到了公司里数十名员工的辞职报告,满办公室的人都不好好干活,全在找下家。】

    【最多一个星期,我跟你保证,他会从万人皆知的肖家少爷、新生企业家,变成底端最不起眼的小员工。到时候你说不定还能把他招进你公司做小助理。】

    【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会多想,先解释一下,我帮你,只是想赎我几年前的罪。】

    “看什么呢?一晚上都心不在焉,有什么事比我带小尹出去吃饭还重要吗?”李醒跟他开玩笑,调低车里在放的电台,“小尹不想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吗?”

    尹清洋收起手机,思绪从网上那些风波里抽出,愣了几秒,“啊?”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丝毫没注意他在跑神,李醒失笑,“今天是你生日啊。”

    尹清洋没想到他会记得,很惊讶。

    他的生日确实没跟任何人提过,也不是身份证上那个时间,除了父母很少人知道。和学长一起住这么多年,他也从没提过生日的事,

    学长怎么突然就知道了?

    尹清洋没来得及想清楚,车就已经开进一家餐厅。

    是家以美术为主题的小众餐厅,他很早之前提过,没想到李醒会记得。尹清洋懵着被拉下车,看到餐厅里用艺术字设计的“祝小尹生日快乐”,很特别。

    “这还只是个开始,”李醒故作神秘:“我今天有个大惊喜要送给小尹。”

    -

    尹清洋一直没得出空。

    他被拉进餐厅后,就根本没时间看手机回消息——李醒果然跟他是一个大学毕业的,深知他在画画上有哪些独特的癖好和喜爱,找来很多同道一起玩。

    尹清洋很难不跟数年前的一件事对比,

    他记不太清,只记得当时好像发生什么事,惹到肖鸠了。肖鸠就把他关在家里,不许他上学、也不许他出门参加自己期待很久很久的人体美术展览。

    当时还幼稚的以为肖鸠是占有欲强、太黏人。

    尹清洋又喝多了。

    这次李醒半点没拦他,甚至还跟着别人一起哄他喝酒,他本来酒量就不好,没两杯就栽到桌上,什么东西都能看成个重影。

    他看到桌上有两个手机,就只好两只手一起抓,抓到哪个算哪个。

    手机一直震动,好像有人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尹清洋想划开看,但又看不太清楚字,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清发件人是谁,

    是肖鸠。

    问他在哪,翻来覆去的问,还说要把话跟他说清楚。

    尹清洋醉呼呼的,什么念头也藏不住,直接臭着脸、抱着手机去找李醒,讲不清来龙去脉,就骂:“跟我讲清楚什么,我已经很清楚了!他就是心疼钱,来找我肯定是想让我闭嘴……”

    他没听清李醒说了什么,只能察觉到他抱住自己,拍抚后背。

    后来指间被推上某样冰凉的东西,他醉昏过去,也抬不起眼,只能模糊间听见李醒笑了笑,大抵跟别人在说:“他太醉了,改天吧,一定找你们见证。”

    -

    尹清洋不可思议的想,学长该不是想跟他求婚吧。

    这个念头灵光乍现,以至于他本来醉得一塌糊涂,在想到这个后,整个人瞬间清醒一半!但李醒还以为他醉着,又哄他喝水,他又不想被发现。

    尹清洋有些懊恼,他刚才不该喝那么上头。

    餐厅里人多,空调也出故障,所以反而还要比外面更闷热些,尹清洋离开餐厅时,觉得自己浑身都出了汗,衬衫被汗沾湿在后背上,头发也黏在额心。

    他站在停车场门口,吹了会过堂风,醉意莫名就消去大半。

    李醒腾不出手,就让他靠着树,叮嘱:“小尹,我去开车,你就在这里,别乱跑啊。”

    尹清洋乖顺点头,

    他盯着李醒跑进地下车库,确定短时间不会再回来,才晃了晃脑袋,低头去看手上的东西。

    天太黑,路灯也离得很远。尹清洋很难看清楚,他就往路灯那边走了走,迎着光,本来注意全在手上,可等走近光源后,视野里逐渐多出别的东西。

    他也看不清,只认出好像是个人,站在车边?

    大晚上,好恐怖。

    尹清洋小机器人似的往回跑,因为害怕跑得很快,但他很快听到身后居然传来脚步声!那个人轻而易举追上他,把他打横抱起,扛着就往路边走,

    他吓得半晌发不出声,反应过来后立即挣扎!下意识用手上唯一的尖锐物去戳,乱划——

    大抵是戳到那个人眼睛,划了一道,

    对方冷不丁出声闷哼。

    尹清洋立即跳下来,也顾不上方向,蒙着头往前跑,慌张中看到车库里开出辆车,正在打灯,他急急忙忙跑过去,拉开副驾的门,整个人球似的钻进去,躲进人怀里。

    李醒看眼埋在身上的人,再抬头,瞥眼路边眼侧被割伤的男人。

    隔着车窗玻璃,

    车头灯打在路前,在肖鸠背后拖出一道影子,车头玻璃落些余光,朦胧绰绰的,这样的光线切割很像是把一片空间分成两个世界,有种难以逾越的天堑感。

    肖鸠站在原地,早忘记来时的初衷。

    血从头冷到脚底。

    “……”

    他清楚看见,刚才尹清洋指间多出的那个东西,是枚求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