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默一声不响地听着,目光投向那间房门虚掩、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的卧室。

    女主人走进去,仿佛在劝说老太太出来见客人,等了半天,却又无可奈何地出来,朝艾默摆了摆手,“她不愿意出来,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没办法。”

    艾默看着那脱漆半掩的房门,迟疑了一刻,轻声说:“麻烦你问一问老太太,问她还记不记得一家姓霍的人,或者姓沈的。”

    女主人愣了愣,反问她:“你不是来问薛家的吗?”

    艾默抿住唇,“如果老太太不记得,我就不打扰了。”

    女主人半信半疑地进了卧室,低低的语声传来,只听见她一个人说话,并不见回答。

    小女孩好奇地跑到门边,偷听了一会儿里面大人说话,回头冲沙发上的艾默扮了个鬼脸。

    里面隐隐传来一声沉浊的咳嗽,有个苍老的声音终于说了一句什么。

    艾默心里怦怦的,找了这么多年,寻了千里万里,总算寻着一个见证过他们的故人,此刻就隔着薄薄的一扇门板,就在眼前咫尺。

    卧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女主人。

    她侧身挡住艾默的视线,语声有些不自然地问:“你说的沈家和霍家,和薛家有什么关系?”艾默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无法回答的问题,心中骤然涌上的失望如阴云遮蔽晴空,“这话是老太太问的?”

    女主人点了点头。

    门后悄无声息,虚掩的门口仿佛有双目光在看着自己。

    艾默低下头,看着漆色已剥落的老旧木地板,耳边听着客厅里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到底不甘心,“如果有一个沈家后人前来拜访,不知老太太愿不愿意见?”

    那扇门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嗒的一声,随后归于平静,仍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在聒噪。

    女主人转身又进了屋,这次很快就出来了,对艾默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迷惑神情,“真不好意思,我母亲说她不认识姓沈的人。”

    艾默再也无话可说,失落的心情跌到谷底,站起来欠了欠身,“打扰了。”

    女主人送她出去,看着她下楼,听着她脚步声远去。

    小女孩在身后好奇地扯了扯她衣角,卧房里电视机传出广告的声音,节目似乎演完了。女主人转身走到卧房门边,看见c黄前轮椅上,瘦小苍老的身影一动不动,头侧向窗口,仿佛睡着了。

    “妈,又困了?”她走到轮椅旁,拾起掉在地上的电视机遥控器,“回c黄上躺着去,这里坐着容易着凉。”

    轮椅上的老人毫无反应,像没听见她的话。

    待她俯身去扶时,却听见老母亲干瘪的唇间低低嘟哝了一声:“骗子。”

    “什么?”

    “假的。”

    “妈,你又胡说了,什么真的假的?”

    “都死了,沈家、薛家……早没有人了。”蜷缩在轮椅里的老人蓦地有些激动,干瘦的手抖抖索索,漫无目的地挥了挥,像是要推开什么,“她是假的,是骗子,又是来骗我的。”

    女主人啼笑皆非,“哪有那么多人来骗你,都几十年了,谁还惦记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老人不说话了,慢慢转过头去,像是凝固在窗下光影里。

    她不记得了,或者从来不曾知道。

    原以为世上还有最后一人记得他们的存在,却原来,连这位老太太也不记得了。

    艾默怅然低头,沿着幽暗的楼道,慢慢走出来。

    外面的阳光临近中午已有些晃眼,白晃晃地铺在脚下。

    失落的心绪一直往下沉,脚步沉重得提不起来,艾默心神飘忽,没留意一群迎面嬉笑跑来的孩童,被疯跑的孩子挤撞得一个踉跄,跌倒在楼门口。

    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尖锐的痛感令艾默猛然清醒过来:为什么君老太太在听她提起霍家沈家之后,立刻就问这两家与薛家是什么关系?这似乎不大符合常情,倘若她真对霍沈两家一无所知,那应该会问“什么霍家”。可为什么当自己委婉地表明身份之后,她却断然拒绝,甚至缄口不承认认识霍家的人?

    耳边隐隐地好像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艾默茫然晃了晃头,心里只想着,老太太在隐瞒什么,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因为不信任?是不肯相信霍家仍有后人,还是信不过她的来意……艾默捂着流血的膝盖,扶着墙壁想要站起来,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想回头再找老太太问个明白。

    胳膊上蓦地一暖。

    一只修长稳定的手从身后伸来,将她扶住,顺势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