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笑了一声,自粗糙的木桌上随手抹了一把,指尖捻着脏灰,顺手糊在了自己练习女红结果眼瞎绣毁了的“滚地虫”锦帕上。

    “爹爹,是有客人来了吗?”

    小女孩在屏风后的竹床上艰难地起了身,想下地给江离拿一张干净些的席子,却腿脚无力,摔在了地上。

    祝雨连忙冲到房内,将女儿抱回榻上,温柔地轻声安慰:“月儿乖,好好睡着,爹爹和娘亲去招待客人。”

    江离并不反感孩子,尤其是像小凤一样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她是痨病,不适合在灰尘遍布的环境内生活,会死得更快。”

    萧湘扶着门摇摇欲坠地走了进来。

    她想弯腰行礼却实在没力气,只得喘着气跪坐在竹草席上,哪怕在室内也不曾取下斗篷,只露出一只皮肉脱落的手掩住口鼻剧烈地咳嗽了片刻。

    “你说的都是废话!”祝雨拿着锄头直对江离,面目狰狞却手脚发抖,声音也尽可能地压低不吓到孩子,“滚!”

    萧湘歉意地道:“姑娘对……咳咳咳……对不住,我家相公并非恶意,只是……咳……只是镇上最近在抓病人,一旦被官府抓去——”

    “必死无疑咯~”江离笑吟吟地耸了耸肩,祝雨愈发愤怒,“你说能救我娘子,我却只见你隔岸观火在看戏!”

    “啧,倒霉中毒的又不是我,凭什么让我感同身受啊?”

    她自怀中摸了一块金锭出来,懒洋洋地托了手臂,将金锭放在掌心把玩,不急不缓地道:“去治好孩子的病,够诚意了吧。”

    祝雨与萧湘惊喜地对望一眼,前者颤巍巍地双手接过,后者则连连道谢不已,“姑娘救我全家,如再生父母!”

    江离却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摇了摇,笑意吟吟:“打住,我还没说完呢。痨病好治,金枝玉叶地娇养着,再吃几贴我开的药便没事了,可你身上的脱骨香……”

    萧湘颤抖着缩到了祝雨的身后,后者一把护住自己的妻子:“只要你能治好萧湘,哪怕上刀山下火海——”

    “活人真是没新意,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都是些空话,只能骗鬼。”

    江离扯了扯嘴角,一脸嫌弃地摆着手,想起了镇远王府里的李管家,飘了半天才将思绪拉回当下。

    “刀山和火海我都用不着,只需你们老老实实地交代,这病是怎么染上的?”

    祝雨竟有些难以启齿,有心拦着妻子不让说,萧湘倒是格外平静,似是已然麻木了,笑着摇了摇头。

    “贱妾是醉梦居的人。”

    江离一头雾水:“醉梦……可是酒馆么?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祝雨双目猩红,咬牙切齿道:“是……青楼。”

    江离不太自在地干咳了一声,隐藏在面具下的小脸微微红了些许。

    “醉梦居比不上京畿其他几个销金窟,接待的都是些野客,天南海北,一天不知要有多少男人,我记不太清了。”

    萧湘垂首凝视着自己丑陋的指尖,沉默了许久。

    祝雨咬紧牙关,指甲恨不得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那只手粗糙,还有不少血口子,想来是长期给人当苦力所致。

    “若是犯难,不说也行。”江离随口道,“左右是从琅城那边传来的,知道大概便足够。”

    她这一句话却兀的点醒了萧湘,后者愣了愣,突然道:“说起来……有一个人我觉得很奇怪,他身上不仅没有染上丁点醉梦居的香薰,反而臭得过分,像是地下的臭虫,口音听着似是清宁人士,不是琅城。”

    萧湘道:“清宁一地富庶无比,秦楼楚馆多如牛毛,何必要北上千里来京都,入一家不入流的青楼?”

    “清宁?”江离微微诧异地挑了眉,“是贤昭王封地的那个清宁么?”

    得到了萧湘的肯定回答后,她情不自禁地灌了一口酒。

    自上次和赫临逍殊死一搏后,江离险些忘了贤昭王。

    赫翼的头被砍了下来放在宫里,玲珑未被破坏,应该还在活着,再造一个身体便能修好,赫临逍还不算太绝情。

    可……

    白芷又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傀儡。

    倘若她亲眼所见赫翼被皇帝下令斩首,以这女人的脾性,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诡异的“壮举”出来。

    江离始终记得,她初次与白芷相遇的机缘便是后者去苗疆求蛊!

    所以脱骨香之毒究竟是老娘的母家沙陀罗国为瓦解大祁而下,还是白芷那个疯婆子为给爱人报仇、毁了赫临逍的王朝而下?

    “怪我……都怪我!”

    祝雨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极快地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萧湘心疼地想去揉一揉丈夫的脸,却在意识到自己不能碰他时黯然地垂下了手。

    “要不是我当年不肯贿赂商会,也不会被他们群起攻之。名声臭了,欠一屁股债,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没钱买药,不仅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子……”

    他满脸是泪,声音也抖得厉害。

    萧湘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柔声道:“相公,我和月儿都不怪你。”

    在生死的面前,自尊一文不值。

    江离颇为怜悯他们,然也仅限于此。

    为他人的生活而真情实感地或悲或喜,实在是太可笑了。

    “一日一次,每次一丸,七日之后腐烂的皮肉脱落完毕便会慢慢地重新长出好皮,切记,不可断药。”

    她将怀中的玉瓶放在了桌上,慵懒地开口:“信不过可以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