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秦周嘟嘟囔囔,极为不满。

    “明天早上我打给你,让秦时跟你聊天。”顾衍知道他父女俩的每晚传统节目,睡前必须得打视频聊一聊。

    今晚没聊成,顾衍都担心这位老父亲睡不好觉。

    “明早不行,他们催我催得急。”秦周道。

    “成,我配合你时间。”

    “她今天怎么样?没有不适应吧?”秦周又当爹又当妈,短短几年时间就培养出一身老妈子脾性,平日最爱操心东西,逢上秦时第一次去机构上课,根本少不了一顿问的。

    顾衍早有预料,语气平静,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

    “挺好的。”顾衍道:“许疏…许老师夸她很乖,很听话。”

    “你那同学?”秦周想了想,说:“你给我一个他的联系方式?”

    “干嘛?”顾衍问。

    “方便交流。”

    “你跟他有什么好交流的?”顾衍喝了一口润嗓子,面不改色心不跳。

    秦周不满:“你是家长我是家长?”

    “我是代理家长。”顾衍揉了揉肩,道:“等你下个月回来再说吧,有什么事儿我帮你转达。”

    秦周啧了一声,“费这功夫,你闲的啊?”

    “嗯,闲。”顾衍应声。

    他说完,想起什么,又说:“白天拍了照,秦时和她画的画,你要看看吗?”

    “嗯。”秦周回答迅速。

    “那挂了,我发给你。”

    不等对面答应,顾衍迅速挂断电话,将三张照片转发给秦周,不多时就收到秦周一顿乱夸,神奇的是,秦周还把自己头像换掉了,换成了秦时手里那副画。

    有病。

    顾衍删掉和他的聊天框,滑回置顶,点进许疏言的微信朋友圈。

    许疏言换了联系方式,电话号码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新号码注册的微信朋友圈信息寥寥,总共三条,三条都是拍的风景照。

    有太阳有云,还有树,就是没有他自己。

    顾衍没找到自己想看的,兴致缺缺,滑回聊天框时误触,手一滑拨通了视频电话。

    许疏言的头像弹到屏幕中间,顾衍动作一滞,却没有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将视频挂掉。

    他盯着屏幕上跃动的头像,莫名地平静下去。

    打都打了。

    那头的许疏言没有冷漠挂断,几秒后他接通。

    一张带着水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许疏言披散头发,眼镜摘了,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

    “顾衍?”许疏言凑近屏幕,估计是想看清人。

    真长。

    顾衍看着视频对面的人心想。

    绑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披散下来顾衍才真意识到许疏言的头发很长。

    因为近视眯虚着眼睛,许疏言视线迷蒙,顾衍看得喉头一紧,将手机拿远了些。

    “是我。”

    “有什么事吗?”许疏言摸到眼镜戴上,将手机拿远恢复到正常距离。

    顾衍道:“打错了。”

    “哦,”许疏言点点头,用毛巾将头发盖住,咬了咬唇,在顾衍以为他要挂断的时候,许疏言问:“还不睡?”

    “不困。”

    “我也不困。”许疏言附和一句。

    顾衍没话找话,随口一接,“那…好巧。”

    第15章

    夜色寂寥,顾衍开了窗吹风,灯光微拢,将周身轮廓映照鲜明。

    顾衍将人看了半晌,问:“不吹头发?”

    “一会儿就干了,不用吹。”许疏言搓了搓头发,将毛巾摊开披在自己肩上。

    他唇珠很明显,顾衍以前就喜欢在许疏言说话时盯着他的嘴看,现在也不例外。许疏言右侧嘴角有一颗小痣,黑色的,说话的时候跟着皮肉舒张一动一动,明明什么都没做,但顾衍只是看他说话就觉得很性感。

    也很勾人。

    顾衍舔了舔唇,一阵风吹散了他的绮念,“明天不上班?”

    “嗯,周日休一天。”许疏言答话很局促,几乎不直视镜头,视线总是往下的,显得很羞赧。

    顾衍越看越觉得许疏言变了个人,指不定六年间被谁附体了。

    那个神色飞扬爱往人脸跟前大笑说话的人好像成了过去过去式,是老早回忆里斑驳的影像。

    怎么就能……变这么多?

    顾衍想得多了,有些烦躁,他近些年控制情绪的功力修炼到炉火纯青,现在却轻易破功。

    偏头从抽屉里摸了一包烟,顾衍低头点上,没在镜头里抽。

    许疏言听到声音看向手机屏幕,顾衍的脸骤然出现,伴随着一旁稀疏的白烟。

    “好巧,我周日也休假。”顾衍不冷不淡,倾身从桌的另一侧将烟灰缸拿到近前。

    像是迷上了“好巧”这个词,顾衍说完自己都觉得奇妙,哪有那么多好巧。

    巧巧巧,巧什么巧。

    真要是那么巧……

    “秦时已经睡了吗?”许疏言坐上沙发椅团住腿,为了方便拿手机,他在胳膊底下垫了一个粉色毛绒抱枕。

    顾衍点点头,“嗯,没醒过。”

    “她现在跟你住?”许疏言好奇问道。

    “暂时。”顾衍说:“下个月她爸就回来了。”

    原本按照秦周这种家庭情况,远差的任务是落不到他头上的,但事出紧急只有他能胜任,无法,顾衍这个与他关系最好的后辈就只能负起带孩子的重任。

    “麻烦吗?”许疏言用手指轻轻滑动屏幕,指腹在顾衍的脸颊上描摹,分明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双方只是靠网络连接,许疏言却好像摸到了实体,指节的皮肤都能感受到热度。

    “麻烦什么?”顾衍问,“带孩子?”

    “嗯。”

    “有什么可麻烦的。”顾衍不以为意,“又不是没照顾过人。”

    许疏言被点醒。

    要真论照顾人,顾衍是挺有发言权。

    因为他高中时期的每一天几乎都在照顾人,往返与医院和学校之间,活成了永动机。

    许疏言陪着他去过几回医院,顾衍做得堪比专业护工,甚至更好。

    思至此,许疏言道:“伯母还好吗?”

    顾衍凝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继而说:“不在了。”

    许疏言手指一松,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高考后不久她就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顾衍吸了一口气,不耐烦,“和你有关系吗就道歉。”

    “你的对不起有多值钱?”

    第16章

    顾衍平生最讨厌“对不起”三个字,他听的太多了。

    司机酒驾把他爸妈撞飞,父亲当场毙命母亲昏迷瘫痪的时候,对方没钱赔付,熊一样的汉子跪在地上扑抓顾衍膝盖哭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钱赔给你,求求你,原谅我。”

    一朝落难,家里困窘,亲朋端起虚伪的笑脸给顾衍一点没用的甜头,歉然说:“真的对不起,小衍,最近家里状况不好手头紧,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实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听的太多,对不起三个字就像随意出口的唾沫星子,对方随口吐出来,对听者却没有一点作用,还平白污了心情。

    许疏言顿时脸色煞白,目光呆滞地张了张口,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衍飞快意识到自己的爆发特别无理,许疏言又没做错,凭什么要受他责难。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顾衍把烟掐了,歉然道:“我不是想要凶你。”

    “嗯。”许疏言点点头,“我知道。”

    “挂了吧,早点睡。”顾衍见他面色好转,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怕自己愈聊下去愈会说些无法自控地话来。

    今晚理智失防,实在不适合交谈。

    “好。”许疏言乖巧地说。

    秦时要上学,来培训机构的时间不固定,顾衍每回都送她来,许疏言却极少看见他,因为尴尬的视频聊天中断,许疏言和顾衍的关系像是退回到了最起点。

    许疏言听秦时要求,被迫养成每次拍照的习惯,照片会在第一时间发给顾衍交由他转达,顾衍偶尔回一个“好”,偶尔不回。

    除了秦时这样的流动学生,还有固定时间在小班上课的,一个阶段完结,机构要求老师叫学生家长到校开一个短暂的会面,主要是将学生的绘画成果张贴出来让学生家长看看,算是变相给家长吃一颗定心丸。

    秦时没参与上一阶段的绘画班,她自然不用请家长。

    许疏言加了所有学生家长的联系方式,一一通知到位后,他提前做好准备,又将要到校的家长拉进一个小群方便后期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