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比往常都要热闹不少。

    街道的路灯杆子上悬挂着两面国旗,有的店铺门口也用一根竹竿悬着国旗。广告栏位都是宣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标语,红底的背景,醒目的大字,人来人往,让人不得不心神俱震。

    国庆节的第三天,许融照例带着三个孩子去外婆家。

    说是照例,却也有例外的。

    许令一就是那个例外。

    这是她七年以来许令一第一次去外婆家。

    一路上,许令一侧着头,透过车窗看着沿路的风景。

    排排树木倒退的飞快,天上的白云都好似幻化成了一道白绸,满目白绿相间,相映成趣。

    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江城。

    江城哪!

    许令一抬头看着路边陌生的蓝色指示牌,登时就意识到她好久没有来了。

    也不知道,外婆还记不记得她。

    毕竟,女大十八变,这么多年没来看外婆,也不知道外婆会不会怪她。

    自从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从江城小学转到了宁城小学,就真的没有再回来过。

    每次爸爸说要带她回来的时候,总是会被各种事情打扰,比如像是什么演讲比赛、奥数竞赛,总之都是一些她当初不愿意放弃的东西。

    而许融对她的要求虽说没有那么苛刻,却还是有所期待的。

    从她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令一,令一,令她成为第一。

    而她也一直是爸爸的骄傲,她的心底也一直有着一股自豪感,直到高二的时候……

    她从第一的神坛跌落,并一直超越不了那个将她推下去的人。

    许令一的心思刚刚扩散开来,许融开着的黑色宾利就停了下来。

    到了。

    外婆家处在郊区,房子是那种民房一样、盖着两层的小楼。

    门口围着一圈栅栏,栅栏和红砖堆叠而成的围墙之间种着一些蔬菜,而靠门右侧有一只大笼子,里面扑腾着几只鸡。

    除却小学那段时光,许北洲大概是去外婆家去的最多的人了。

    他迅速地下了车,颇为熟稔地敲了敲那扇漆着红色油漆的木门。

    很快,“咯吱”一声,木门开了,外婆佝偻着身子站在里面,好奇地看着外

    面站着的人。

    她先瞧到了许北洲,转而又歪了一下身子朝他身后看去。

    许融看着母亲这个样子,连忙上前几步,有些心疼:“妈,这是锦年,这是一一。三儿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外婆听到许融的话,仰起头看着他们。

    她的个子比许令一还要小半个头,加之年迈,看着他们有些吃力。

    许令一先蹲了下来,双手握着外婆瘦弱的手,心仿佛抽搐了一下,说的话也是小心翼翼的:“外婆,您还记得我吗?”

    外婆抬手覆上她柔顺的头发,目光灼灼,声音有些苍老却掩饰不住兴奋:“外婆怎么会不记得一一?咱们一一啊!是大姑娘了,变得比以前漂亮多了。”

    许令一鼻子一酸:“外婆也一样,还是很年轻。和我印象里的一点儿都没有变哎!”

    一老一少两个人相视一笑,吹散了那些原本落在许令一心底的忐忑之絮。

    外婆,永远是那么的喜爱她呢!

    她刚刚怎么能觉得外婆会记不得她呢?

    许北洲看着外婆的心思都放在了许令一身上,不禁撇了撇嘴:“外婆,你可真是偏心!”

    这话说的,醋味可真大!

    外婆却好像真的听到心里去了,操着一口方言支支吾吾的:“没有,外婆没有。这,这不是看到一一有些激动吗?”

    许融瞪了许北洲一眼,眉头微微拧起,警告了一句:“许北洲。”

    许北洲不禁摸了摸鼻子,略有些不自在,走到外婆的身边,低声:“外婆,孙儿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外婆面上显露出来的有些慌张的神色渐渐平静了下去,侧着头看着许锦年。

    许锦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许令一蹙了蹙眉,轻声喊了一声:“大哥哥。”

    此时外婆的手从她的手中抽离,迈着有些颤颤巍巍的脚步走到许锦年面前。

    “外婆我啊!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不过那个时候,你才这么一点点大。”外婆用手指比划着,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续而说:“那个时候,你还挺喜欢笑的,怎么长到这么大了,却冷着一张脸了呢?”

    许锦年动了动唇,看着外婆的样子,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来。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啊

    !你得多笑啊!这样多好看?”

    许令一听着听着,不小心笑出了声。

    许锦年的长相是那种五官非常深邃的,眼中像是藏了冰,如今这么一笑,反而竟然生出了一些滑稽的感觉。

    许锦年嗯了一声,“谢谢。”

    这也是他的外婆啊!

    ……

    小的时候,许令一对外婆家是分外熟悉的。

    熟悉到什么程度呢?

    她能说得出来外婆家周围每一朵花的种类,能一眼认出那些在泥泞的道路上乱跑的土狗们是哪户人家的。

    可是七年后的今天,大抵再也回不到当年了。

    许令一有些怅惘。

    所以,下午的时候,许北洲叫她跟他一起去南门街玩的时候,她毫不迟疑地接受了。

    因为,那是她的回忆啊!

    就算回忆再破碎,也总想从周边的点点滴滴之中找出一星半点的影子。

    而南门街不愧是号称江城最繁华的街道。

    许令一想起,当初父亲说是要给外婆在南门街附近的南苑买一套房子,结果却被外婆拒绝了。

    外婆念旧,自然不愿意离开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南门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许北洲和许令一两个人紧紧跟着对方,生怕走散了。

    最后还是许令一有些受不了这种拥挤的氛围,赶忙扯着许北洲快速地插空走离了这里。

    走到街道尽头时,许令一不自觉地回首看去。

    这么多年了,南门街果然是变了呢!

    此时她的面前是一条宽广的大路,路的那边就是南苑的入口。

    “真没意思!”许北洲双手撑着后脑勺,有些不悦。

    许令一无奈:“过节,肯定是很热闹的。我们顺着这条路回去吧!”

    还不待她向左边拐弯,便看到对面停下了一辆车,单看外形这就是一辆很豪华的车。

    又是停在南苑门口,恐怕这也是一个大户人家。

    她原本就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还未收回,车门便打开了。

    她看到了落在地面上的脚,进而看到了那个人的笔直的腿,不瘦不粗。

    直到另一边的车门打开,紧接着被“砰”的一声关起,她才发现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竟然是陆珩。

    另一个,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矜

    贵的很。

    原来,陆珩家是江城的吗?

    此时陆珩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冷漠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我说了,我对陆家的一切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中年男人似有些恼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替你妈妈出口气吗?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妈妈生下了你。就她那种人,我还有可能让她好好的生活下去吗?”

    陆珩紧绷着一张脸,咬着牙关,漆黑的眸子明明灭灭:“她已经不在江城了,您管不着了。”

    “这就是你去宁城的原因?就为了那种女人?”

    陆珩忽然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过马路。

    当他看到马路对面两个人的身影的时候,微微拧眉。

    许令一此时心中还在打着鼓,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

    虽然因为隔得远的缘故,她并没有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单看陆珩的神情,便知断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知道,在学校里的陆珩从未露出过刚刚那种神情。

    她这算是撞破了他隐藏的一面吧!

    也幸亏她反应的快,趁他快转身的时候,就先和许北洲走了,不然这被发现了,多尴尬啊!

    而且,这个人,哪里是那么好惹的呢?

    之前吃顿饭大概就已经到她的极限了。

    ……

    夜色笼罩了这一方天地,街上的灯盏亮了起来。

    七年足以将当初那个一眼望下去都是低层的江城变得高楼林立起来。

    许北洲借着对江城街上比较熟悉,下午刚回去不过一时有余,大晚上的又特地把她带出来回忆一波江城。

    许令一自然是比较兴奋的,看着周遭有些陌生却又熟悉,有些激动:“我记得那里原来是摆的那种卖馄饨的小摊,我小时候经常来吃呢!”

    “那个啊!好早之前就拆了!”

    她嗯了一声,虽然心中有些遗憾,但是毕竟城区创建更重要。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旁的许北洲:“江小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啊?”

    “江城小学啊!对,倒是没有建新校区,就是把一些旧楼改造了。不过,我之前听说是要改造的,后来好像有个有钱人给学校捐了一幢楼,条件就是不搬。然后就没搬。”

    “这样啊

    !”

    许令一刚想和许北洲说去一趟江小看一看,乍然想起去江小的路刚好和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反的,便没再说出口。

    江小……

    是小时候的回忆呢!

    还有那个白白净净的男孩……

    他怎么样了呢?

    许令一有些沉浸在自己的心思当中,浑然不觉原来跟在自己身侧的弟弟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扭头向后看去,正好瞧见许北洲停在她的不远处。

    “许北洲!”

    许北洲却像是没听到一般,愣愣地扭着头看着身后。

    可是,他的身后分明什么都没有。

    他回过神儿时,匆匆地对着许令一说:“你先别等我了,先回去吧!我现在有点事情。”

    说完,一溜烟就没影了。

    许令一有些没反应过来,连忙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有些不放心,尤其是在看到许北洲刚刚那个神情的时候。

    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无奈许北洲人高腿长,加之似乎是有目的的,等她追到一个巷子里的时候,就不知道朝哪儿走了。

    许令一有些慌张,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从包里取出了手机,赶忙就将电话打了过去。

    无人接听。

    正在焦急的时候,许令一的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像是那种劣质的鞋子摩擦着水泥地的声音,而且参差不齐。

    不止一个人。

    许令一的心陡然一沉。

    她没敢向后看去,只是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她所在的这个地方。

    这个巷子是两幢高楼交接的地方,有些幽深,而尽头的光线是五颜六色的。

    许令一打开手机的照相,切换到自拍功能,略往上举了一些。

    手机上的几个人走路摇摇晃晃,个子都不是很高。

    夜幕笼罩下,手机像素也并不高,长相根本看不清楚。

    但是,她很清楚,这些人绝非善茬。

    她的手心渐渐沁出了冷汗,脚像是被固定住了,脊背有些发凉。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得跑。

    拔腿就跑!

    许令一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只是当她跑了一段距离之后,她突然感觉到肩上似乎覆上一只手。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一只黝黑且又粗糙的手,手背上还有那种像是被刀片划过的

    痕迹。

    许令一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此时她已经快要出巷子了,她轻瞥一眼。

    巷子口挂着一张招牌——夜色。

    许令一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边应该都是一些酒吧,而刚刚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些人应当都是一些惯常捡尸的。

    手机上的新闻她不是没看过,只是捡尸的这些人捡的不应当都是一些喝醉了女人吗?

    她暗道不妙,极力挣脱了那个人覆在她肩上的手,大声喊:“许北洲!”

    这个时候,只希望许北洲就在附近,能够听到她的呼救。

    可是,很快就有另外几个人的手伸到了她的后背上。

    许令一没做多想,立即转了身,朝前就是一脚。

    也正是如此,她看到了那三个汉子的面孔。

    眼睛里充满了那种令人呕吐的神色,那个被她踹了一脚的那个眼睛都红了起来。而剩下两个人脚步踉跄,却仍在朝她缓缓靠近。

    许令一咽了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如今当下这种情况,除了跑,她真的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这一次,她像是用了浑身的力气冲了出去,可是身后那三个人仿佛是吃了兴奋剂一般,照样很快追了上来,口中含糊不清:“妹妹,你,你就跟了哥哥吧!”

    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而如今却正被后面的寸头汉子拽在手里。

    这下,她浑身有些发软,心底真的快绷不住了。

    眼泪蓦地从眼中滑了出来。

    难道,她真的就那么倒霉吗?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阵突突的声音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击在了她的胸口,久经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