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明其实也不知道谢奕,就听到谢奕咳嗽似乎要把肺咳出来了。原本高大瘦弱、风度翩翩的谢奕似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不过,谢奕还是从床上挣扎起来,轻轻扶起冉明。

    “无奕公……”冉明看到谢奕这个样子,也不奇怪谢道韫为何流泪了。冉明虽然和谢奕并没有多少交集,可是此时,也忍不住眼睛红了。

    “咳咳……”谢奕伸手干吃了几粒不知道什么药丸,脸上恢复稍许血色。“子阳,其实,此时,你千不该,万不该来到建康啊!”

    “父亲!”谢玄刚刚出声,谢奕就打断了谢玄的话,道:“令姜、幼度,你们先出去。”

    谢道韫看出父亲似乎是准备交待后世,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挣扎,不过她却知道,父亲与冉明的话肯定会很重要。谢道韫拉着谢玄,离开了屋子。

    “坐!”谢奕冲冉明淡淡一笑,不却说了这一个字,似乎费了谢奕很大的劲儿。谢奕好半天才止住咳嗽,道:“宽慰的话,不必再说,老夫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冉明默然。

    “这次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建康?领军还是私自!”

    冉明道:“私人身份,出现在建康城下的这支魏军是由慕容恪率领,明来建康,只是担忧无奕公的身体健康!”

    “私人身份!”谢奕闻言,微微一愣:“子阳,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千万不要做傻事。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逆而夺取,其二急流勇退,做一个田舍翁吧。”

    “我还有退路吗?”冉明回想起,每每遇到的阴谋诡计。冉智手段他算是见识了,冉明没有反击,准确的说,没有真正的反击,不是他不知道,也不是不敢。只是他敬重冉闵,敬重冉闵这个大英雄。

    “你如果想退,还有机会!”谢奕笑道:“只是你会退吗?你进取也好,退却也罢,这是你们天家的事,原本与我无关,只是成王败寇,老夫不想令姜因为你的关系,受到任何牵连!”

    冉明现在发现自己真的好幼稚,简直是太幼稚了。自己还有回头路吗?以冉智的秉性,如果他即位,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狼要吃羊,何愁没有借口?

    或许,冉明从来不恐惧死亡,只是现在他并不是一个人,不仅有儿子、女儿,还有自己的女人。李氏、王芷蕾、刘嫝、谢道韫、李静姝,还有一个金氏。一种久违的恐惧,深深的笼罩在冉明头上。不光是自己的妻儿,还有那么多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或许会因为自己的原因,纵然不会死,也有可能会流放,要么雪藏。毕竟冉智不是李世民,他容不下魏征。冉明第一次变得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看着冉明沉默不语,谢奕道:“子阳,思来想去,你的路,已经注定。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万一…你就亲手杀了令姜,士可杀,不可辱。”

    冉明并没有答话,他原本想以就医的名义,把谢尚和谢奕骗到魏国去,可是想来这话根本不必提。谢奕肯定不会去,除非魏国统一天下,除非冉明真正成为九五至尊,否则士族都不会把宝压在一个人,或一方势力身上。

    士族豪门求的并不是一时的富贵,而是千载传承。

    冉明悄悄的道:“无奕公,狡兔三窟,明非任人宰割之辈。”

    “子阳,让老夫说你什么好呢!”谢奕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为什么这么倔强呢!”

    冉明起身,摇摇头,像是自嘲,像是自语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倔强?如果我不倔强,慕容俊就会杀掉父皇,灭掉魏国。如果我不倔强,鲜卑人就会将邺城屠尽,邺城二十余万妇女就会被他们吃光,如果我不倔强,胡人就会慢慢蚕食我中原大好河山,影响我们的文化,影响我们的传统,从此父子相残,手足相残,将会司空见惯。如果我不倔强,这天下还有我们汉家百姓的活路吗?”

    “你走吧!”谢奕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道:“老夫的时日不多,有道是烈女不侍二夫,忠贞不侍二主。老夫,生不会为魏人。令姜现在是你们冉家的人,她会和你一起走。”

    冉明哭笑不得,谢奕的脾气还真不小。冉明叹了口气,看着谢奕病症,虽然冉明不是医生,至少他在后世见过太多的病例,以谢奕的情况,很可能是肺结核。

    别说在这个时候,在后世医疗技术如此先进之下,这种病也不见得能轻易治好。出了屋,冉明冲门口的仆役道:“劳烦拿副笔墨来!”

    时间不长,仆役拿来一副文房四宝,冉明让其摆在屋外的石桌上,思索片刻,“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只留清白在人间。”冉明最后又留下题跋“赠谢公无奕诗!”

    第585章 甩得一手好锅

    偷一首为剽窃,这是这剽窃多了,也就习惯了。谢道韫赶紧吹干墨迹,捧着这首诗,进入房内。

    谢奕强打着精神,看了于谦这首石灰吟,满脸兴奋的潮红“可惜啊,可惜,若汝早生十年,这天下必定有汝一席之地。可惜,可惜,太过可惜了。”

    谢奕冲着红着眼睛的长女和七子道:“令姜、幼度,你们三叔这次灭掉了凉国,凭借着这个军功,魏国朝堂,将来也肯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以后,陈郡谢氏,就依靠你们了。现在你们跟着胶东王去魏国吧!”

    “可是,父亲!”谢道韫当下就泣不成声。她当然清楚,眼下谢氏的地位,陈郡谢氏在光鲜的背后,也是风雨欲来。谢旭像跳梁小丑一样,上窜下跳,如果他背后没有人指使,打死谢道韫她也不相信。

    “不用担心为父!”谢奕“幼度,跟你三叔好好学习。其余的话不多说了,你们收拾一下,赶紧走吧,建康并不安全!”

    谢府很快就上演了一幕,慈父别女的苦情戏码,看得冉明心里感觉怪不好意思的。自己感觉自己像一头骗羊吃的大灰狼。

    魏国海军旗舰上,慕容恪望着空阔的江面,良久无语。事实上,慕容恪失算了。

    他错估了晋军长水校尉王藤的勇气和胆量。

    晋朝长水军不仅没有尾随魏国海军,别说尾随追击了,就连礼送出境的动作都没有。等了一天一夜,别说晋国长水军主力战船了,就连侦察船,慕容恪都没有看到一艘。

    “慕容将军,我们还等吗!”魏国长水校尉崔澄疑惑的道:“看样子,晋朝水军到现在还没有挪窝啊,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看出了将军的计策?”

    慕容恪也是相当无语,晋朝水军就是晋朝唯一占据优势的兵种,水战上,他们实力最强,虽然战船不如魏国的先进,可是胜在他们的数量多啊。可是慕容恪怎么也没有想到,晋朝最高的军种,主将却不是虎狼之将,别说虎狼之将了,就算弄会叫的狗来也比整条猪当主将强。

    慕容恪摇摇头道:“不能再等了,封将军只带了三天的干粮,支撑不了太久,迟则生变。这一来一回,两天之内抵达姑熟都已经勉强了。封将军一旦出事,恪可没有办法向陛下交待啊!”

    崔澄也是默然。

    慕容恪本来就是降将,行事必须有所顾忌。如果坐看冉闵的心腹部将全军覆没,想让冉闵没有一点想法,肯定不可能。

    崔澄苦着脸,道:“慕容恪将军,难道我们也像当初晋朝大将王濬以火烧之计,破除长江上的铁锁!”

    “我们不需要,慕容恪道:“此一时,彼一时啊。今日不同往时,王濬当时是没有五牙战舰,而我们有五牙战舰,长江江面太宽,这个铁锁,制造得肯定不会太粗,我们就算用撞的,也能撞开铁锁阵!”

    “撞!”崔澄道:“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吗?!”慕容恪道:“现在本将军命令,全舰队集体调头,目标姑熟!”

    慕容恪总善于捕捉战机,更善长奇袭。如果他手中有六千骑兵,可以把东晋闹得天翻地覆,如果他有两万骑兵,他有把握耗掉东晋最后一点元气。可惜,现在他手中掌握的是一支水师,

    水师也是慕容恪最陌生的一个军种。

    不过,慕容恪的战略极为清晰,哪就是利用运动,利用晋军移动速度慢的空隙,寻找有利的战机。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对于魏国越来越不利。慕容恪也没有办法,虽然没有冉闵的诏命,可是他却知道,这场奇袭失败了。

    哪怕再失败,他也必须把这支魏国唯一的水军完整的带回去,否则他的罪过就大了。

    虽然慕容恪嘴上说得轻松,事实上他心里却不敢大意。魏军侦察船散布的极广,差不多有五十里水路的距离。这样的警戒距离对于骑兵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可是对于水上运转极慢的战舰来说,其中的难度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