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管孩子心情爽不爽、想不想表演,都逃不了这一关,

    这说明靖宁宗贵为大靖太上皇,秦栩君贵为大靖当朝皇帝,也依然逃脱不了被父母炫耀的命运。

    何元菱道:“我似乎懂了。皇帝越是聪慧可人,姚大学士的前途就越加不可限量。今日种种,皆是当年埋下的祸根。”

    先帝们一阵沉默。虽然都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却都不好意思责怪靖宁宗。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无非犯了全天下父母都会犯的错罢了。

    何元菱没有继续说,但心里却明白了。皇帝心里

    十二年的隐痛,便是那一次国宴上的演示,将自己和老师姚清泉都推向了绝境。

    靖宁宗弘晖三年驾崩,弘晖四年,程博简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

    京城皇宫。无双殿。

    这里是当朝孙太后寝宫。天色渐亮,太监们轻手轻脚地将四处张挂的灯笼取下,一一吹熄,宫女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内寝,一张巨大无比的雕花床上,坐起一个美艳的中年女子。她便是靖宁宗的皇后、弘晖朝的太后孙世樱。

    孙太后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着,浅妃色的睡衣略有凌乱,露出一片柔软的胸膛、和一段雪白的臂膀。

    虽已四十七岁,却保养得非常好,肌肤赛雪、眼含秋波,看上去竟只有三十出头。

    宫女们端着洗漱用具,屏气凝神地退在一边。她们等了多时,孙太后却一直这样坐在床上,蹙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要紧的事。

    终于,大宫女连翘鼓了勇气上前,低声道:“太后,水要凉了。”

    孙太后这才转过眼神,掀了薄被下床,一双玉足伸到床边时,宫女已经跪行过去给她穿上绣花鞋。

    “程太师那边可有回话?”

    连翘回道:“太师说前头几位大臣纠缠得厉害,一脱身,立刻就来。”说着,将太后扶到镜台前,将一块雪白的巾子呈到太后手中。

    巾子是湿了热水又绞成半干,太后将它敷在脸上片刻,又扔了回来。

    “他最近懒怠了。以往哀家宣他,他可不是这样的。”

    连翘不敢接话,从梳妆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前日太医院刚送过来的雪妍霜,极是改善肤色,太后试试?”

    孙太后望着镜中的容颜,曾经这容颜也是冠绝后宫,叫先帝痴迷不已。如今纵有太医院最好的膏霜伺候着、江南最好的脂粉打理着,细看,也是很有痕迹了。

    “老了。”她缓缓地用指尖抠了些,在脸上轻抹着,“一夜睡不好,第二天便不能看了。”

    连翘赶紧道:“太后绝世姿容,又是神仙眷顾过的人,哪里老了?奴婢瞧着,那些新选进宫的佳丽虽是年轻,却也比不上太后。”

    “呵……你就哄吧。”孙太后轻轻一啐,听着却也高兴。

    可是啐完,又有些泄气:“也

    只有你这张巧嘴,还愿意哄着哀家。”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传话的宫女:“禀报太后,程太师求见。”

    刚刚还一脸疲惫的孙太后,双眼微微一亮,却没有立刻说话。隔了半晌,才幽幽地道:“让他等着。”

    “是。”宫女退了出去。

    “梳个什么髻呢?”孙太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

    连翘建议:“太后梳太平髻、再配上您的九珠凤冠,最是好看。”

    “倒不必如此隆重,不过是太师来回个话。又不是正经见朝臣,倒要凤冠常服的。”

    连翘顿时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却不敢说破,只应道:“奴婢明白。那就流云髻,太后您看如何?”

    流云髻是最近京城女子最流行的发式,尤其是年轻贵族女子的最爱。

    太后这是不服老啊。

    也亏得太后的确生得美貌,连翘替她梳罢,再照镜子,倒也显得活泼了不少。

    既是不穿常服,那便是要穿便服的意思。连翘揣摩着太后的心思,拿了一身碧霞色孔雀纹锦衣,既庄重华贵,又不至于太过老气。

    饶是如此,孙太后还是自己在珠宝匣子里又挑了一支蓝宝石凤形步摇,加插在满头珠翠中,这才满意地转了身子。

    “叫太师去偏殿,哀家这就过去。”

    大靖内阁最英俊的辅臣、当朝太师程博简,静静地立在偏殿中央,等着太后出现。

    今日一大早,他的轿辇刚刚到机枢处门口,还没落轿,就被无双殿的宫人给拦住,要他去见太后。

    程博简隐隐猜到太后找他是何事,只是他自己也还没想好,倒要和几位心腹先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便推说有事,稍后再去。

    所以孙太后先是要他在外头等着,过了一会儿又要他去偏殿,也是有些无法言明的小心思。

    片刻后,一个艳丽的身影从重重珠帘中走出。

    程博简望见孙太后一身流光溢彩,心中隐隐一动,很想告诉她,你其实不适合这种打扮。但程博简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孙太后有多重要。

    孙太后在宝座上坐定,望着矮了她好几个台阶的程太师,亦是心潮起伏。

    “臣程博简参见太后。”

    程博简下跪行礼,还没跪到一半,孙太后已是忍不住:“太师

    快快请起。赐座。”

    “太后宣臣,不知是何事?”程博简坐定。

    孙太后递个眼色给连翘:“都退下。”

    连翘立即带了宫女们退出,还顺手关上了偏殿的门,将偌大的偏殿,留给了孙太后和程博简二人。

    “哀家一夜没睡好。”

    孙太后的语气立即变得有了生气,连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都顿时有了故事。

    程博简状甚关心:“太后为何而烦心?臣可能为太后分忧?”

    “你知不知道昨儿栩君在兴云山庄的事儿?”太后问。

    程博简却反问:“不知太后所说,是重选玉泽堂宫人一事,还是身边多了个宫女一事?”

    孙太后一惊,失声道:“什么?栩君还选了个宫女?”

    “一个罪臣之女,今年刚刚进宫,十五岁。”

    孙太后愣住:“栩君连嫔妃都不碰,素来也不喜宫女,是独来独往的性子,这宫女莫非有些独特?”

    程博简道:“听说这宫女识字,也懂些画。大言不惭批评皇上的画作,惹了皇上生气。本是留在玉泽堂严惩,惩来惩去的,竟留下了。”

    这个故事,信息量很大啊。

    孙太后听了短短几句,心中竟柔软起来:“如此说来,倒是欢喜冤家?”

    “太后!”程博简不满地喊。

    孙太后脸一红,一夜未眠的憔悴,在这红晕中烟消云散。

    “女人看事儿,和你们男人不同。你们看人,只讲有用没用,我们女人看人,却讲个投缘。这宫女,大概就是和栩君投缘了。”

    第87章 打群架

    听太后言辞之间竟多有维护,程博简也颇是意外。

    程博简脸色有些冷峻:“臣以为,皇上已满十八,后宫也多有嫔妃,若喜欢哪个女子,放在身边原也寻常。不过皇上素来的性子,太后也知道,别说宫女,便是连嫔妃也多有推却。突然变了性子,这事情就有蹊跷。”

    “太师说得有理。”孙太后想了想,“要不,把那宫女叫到宫里来盘问盘问?”

    程博简道:“这倒也太着痕迹了。若连皇上身边跟个宫女都容不下,朝里那些人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孙太后眼神变得怜惜起来:“谁说不是呢,太师为国操劳,却总有些不明事理的,以各种礼仪之争来为难太师。也不想想栩君那么弱的身子,连嫔妃都没法儿临幸,又是万事不懂的一个人,怎么能上朝亲政。”

    上头孙太后说着,座在下首的程博简脸色却已经越来越阴沉。

    “昨日兴云山庄那出戏,太后还觉得皇上‘万事不懂’吗?”

    孙太后顿时一凛:“太师所言甚是。哀家正是为了此事彻夜难眠。你说这栩君从来都不过问这些,怎么昨日突然换了玉泽堂所有宫人,而且听说还是随意选的人。张管事他们好心换了能干的宫人进去,栩君倒好,不识好人心,全给打了个半死。”

    程博简已缓缓地起身,上前一步,站到了台阶前。

    “太后,咱们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太师的意思是……”

    “是该还政于皇上了。”程博简突然显出颓色,“臣殚精竭虑,只是想为皇上多撑些时日,好让他健壮起来,能有精力管好天下。既然皇上已有这心思,臣……告老还乡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