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总管一职,的确不完全是皇宫的后勤事务,还管着相当多的内廷机要,熟知帝王的秘密,还真称得上有少许“干政”。俞达这一番说辞,虽有些强辞夺理,却也勉强站得住脚,叫人很难反驳。

    但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份

    上,谈玉海义不容辞。

    徐瑞虽是礼部尚书,但他是复职后第一天上朝,谈玉海觉得,徐尚书未必完全清楚何元菱这件事。故此谈玉海完全没想过要让徐瑞出头去扛。

    “俞大人……”谈玉海正色,“你可有想过,皇上为何要增设内宫司务?难道皇上会不如俞大人周全?”

    是哦,皇帝还增设了“内宫司务”,这是为什么?

    众臣越听越有兴趣,这一环套一环的,好像争斗很激烈的样子啊。

    谈玉海既是驳斥俞达,也是讲给在场所有的大臣们听:“增设内宫司务,将一部分原本属于内务总管的职责分出来,厘清机要与勤务之别,不正是皇上遵守祖制、已经有所考虑吗?”

    秦栩君听了,差点当场鼓掌。

    这个谈玉海有意思,甚会替朕找补。这层意思,朕都没想到,你硬是替朕圆上去了,好想赏你。

    不过,秦栩君是胸有成竹,才会心里乐呵,表面却一点儿没有表露。

    只是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徐瑞,示意他必要时可以开始发挥了。

    俞达还不服气,犹在争辩:“内务繁杂,即便增设内宫司务,又如何保证何元菱不接触机要?”

    不知道是不是怕俞达争不过,乔敬轩也下场了。

    乔敬轩接着俞达的话:“俞大人所虑甚是。皆是内宫行走,内务总管责权范围又极大,这点若不能立个规矩,何元菱这内务总管,不能轻易上任。”

    秦栩君笑了:“果然很多人等着朕呢。乔大人真是深谋远虑,跟朕玩缓兵之计?”

    乔敬轩也不客气,躬身道:“臣不敢。臣是为内廷礼仪着想,万万乱不得。违了祖制,皇上会被天下人耻笑。”

    话音刚落,底下大臣突然跪下一大片,包括俞达和张姓、王姓等官员。

    “请皇上三思。皇上万万不能违背祖制!”

    这齐声振天的,声浪在大殿里打了好几个滚,横冲直撞,声势浩大。

    伴随着请愿声,跪伏在地上的大臣们有的已经落下泪来,好像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悲痛。

    秦栩君没有说话,淡淡的表情,看着他们哭,看他们能哭出什么花来。

    半晌,大臣们越哭越尴尬,一开始的自我感动变成了讪讪的抽泣。但谁也不肯起身

    ,他们要跪在这朝堂上,跪到皇帝不得不答应为止。

    程博简也是一脸的无奈,好像对这出戏完全不知情,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皇上,犯不上为了一个宫女违背祖制,寒了大臣们的心哪。”程博简低声劝道。

    突然,大殿里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

    “程太师此言差矣!”

    众人纷纷抬头,尤其是程党们,他们还跪在地上呢,不抬头看不见啊。

    这一望,却发现是姗姗来迟的徐瑞徐尚书。

    他刚刚认购五十坛美酒,一举打破认购僵局,然后就没了声,搞得大家还以为他紧赶慢赶就是来买酒的呢。

    只见徐瑞走得极慢,一步一步走到最前列,几乎与阁臣们并齐。

    “任命女子为宫廷内官,并不违背祖制,祖制也并非‘女子不得干政’……”

    不仅满朝文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这位数月没上朝的老臣是不是早上被劫匪吓傻了。就连程博简都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你可是礼部尚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程博简大声问。

    第120章 两份遗诏

    当初徐瑞回家面壁思过,起因便是他在机枢处会议上提及皇帝亲政。

    那时候程博简语重心长、还顺带卖了个惨,述说自己为大靖如何殚精竭虑、如何身负骂名却依然迎难而上。也不过时隔数月,卖惨的嘴脸已经收了起来,变得如此愤怒。

    装,也很累的。

    徐瑞倒是不卑不亢,挺直腰杆,眼神里尽是沉着与镇定,冷冷地望向程博简。

    “臣身为礼部尚书,当然对自己说的话负责。敢问程太师,‘女子不得干政’这条祖训,出自何处,太师可说得清来历?”

    程博简自问熟读史书,又是大靖朝赫赫有名的治学大家,哪可能被徐瑞问倒。

    当即大声道:“我大靖开国皇帝太祖皇帝,在制定《内廷纲纪》时,明确指出‘女子不得干政’,徐尚书是不是年纪大了,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徐瑞却不慌不忙:“太祖朝《内廷纲纪》的确有这一条,但在《太祖实录》第二十六卷,却有明确记载,太祖口谕,此条实为‘后宫不得干政’。至世宗朝张九金一案,有学士指出张九金之任命,恐与《内廷纲纪》有所冲突,世宗皇帝特下旨,遵太祖皇帝意愿,重新修订《内廷纲纪》,将‘女子’二字,正式更改为‘后宫’二字……”

    程博简脸色微微一变,发现情形似乎有些不妙。

    只听徐瑞又道:“太师文字造诣天下无双,应该分得清‘女子’与‘后宫’的区别吧?”

    这还用什么“文字造诣”,乡下不识字的老太太都懂这里头的区别。

    程博简当然也不能就此示弱,皱眉道:“徐尚书此言,可有依据?”

    徐瑞道:“臣所言是否属实,只需将世宗朝后重新修订过的《内廷纲纪》拿来一看便知。虽史库一场大火,将历朝实录焚烧殆尽,但在翰林院应该还有部分誊抄副本。且据臣所知,翰林院一直试图修复历朝实录,不知《太祖实录》残本还能否查阅证实?”

    “刘翰林?”程博简不动声色,点了翰林院主事刘申成的名。

    “臣在。”刘申成出列,不慌不忙,“回太师,《太祖实录》共四十二卷,翰林院竭尽全力,目前修复一半有余,第

    二十六卷不在其列。”

    “如此说来,徐尚书所言,也很难证实了。”程博简轻轻拈了一下美髯,得意地笑了。

    俞达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启嘲讽模式:“亏得徐尚书主事礼部这么多年,竟是如此随心所欲。所谓师出无名,徐尚书今天真是给大家上了一课。哈哈,刚刚还说张大人‘张口就来’,我看,徐尚书也不惶多让!”

    乔敬轩也做出遗憾的样子,频频摇头:“乔某认死理,这回也不能认同徐尚书所言。‘女子不得干政’早已约定俗成,且《内廷纲纪》历朝多有修订,如此计较个别字眼,恐有文字游戏之嫌。且徐尚书所依仗之《太祖实录》又没有二十六卷,徐尚书只怕……空口无凭啊!”

    朝堂上的风头立时就转了向。

    徐瑞却缓缓地叹息道:“凡涉及律法与纲纪,最是抠字眼,失之毫厘,往往差之千里,臣以为这该是朝中共识。乔大人可是内阁重臣,大靖之依仗,竟说出此番无知之言,臣实在震惊,无言以对。”

    朝堂上的官员个个都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哪会不知道乔敬轩那番话实在没有个国之重臣的样子。

    但徐瑞似乎问题也很大,话题扯了多多少,却总拿不出个实实在在的证据,百官们也有理由怀疑他根本没的证据,就是搅局来了。

    顺亲王已经听烦了。

    他惦记着那一百坛美酒,只盼着早朝赶紧结束,他要去内库领酒,赶紧回家品尝去。就听着朝堂上这礼仪之争,互不相让,这早朝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顺亲王开口了:“本王听了半日,真觉得你们胡搅蛮缠。乔大人太不讲究,徐大人太讲究,与其夹缠不清,不如先搁置,等徐大人有了凭据在说。”

    大臣们一听,资历最老的顺亲王都开口了,便纷纷附和。

    “对啊,先搁置吧。反正这何元菱当不当总管也不急这一天嘛。”

    “徐尚书说《内廷纲纪》里有记载,那就查阅了再说呗。”

    “但太祖皇帝这口谕也就是徐尚书自己说说,内官任命岂能儿戏,没有祖制与纲纪,终究贻笑大方。”

    “细品之下,的确甚是蹊跷,为何偏偏在丢失的二十六卷,岂不是由着他胡说?”

    秦栩君不说

    话,转动着左手食指上的翠玉戒指。

    下面大臣们又不解了。

    “皇上究竟是什么态度?怎么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