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整整二十四,已经是远离青春,一步步在变老了。

    他却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我皱眉看他,醉里目光看不分明。

    “别笑,我也会有三十岁的一天。”我才不喜欢被人当成小孩子。

    “对,我们都会变老,这很平常。”他微微笑。

    “其实我更期待变老以后的样子。”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就不傻了,我希望能稍微有一点智慧,有一点魅力,像我妈妈那样。”

    他点点头,笃定地说,“你会的。”

    听到这三个字,似乎什么事被他一说就是事实,于是我满心欢喜,趴上木桥栏杆,低头看桥下静水深流,由衷地笑,“我的运气真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头发从脸两侧垂下来,遮挡了视线,我也不想看周遭,偷偷笑,只觉得这一刻风平浪静,山长水远,明月荷塘,哪里还能找到更美。

    “可惜明天要回去了。”我喃喃说。

    “是啊。”他的语声里也带着惋惜流连,“等新项目第一阶段的推广完成,也该是秋天了,到时我们再来喝新酿的桂花酒。”

    可是在那之前还会发生些什么,谁知道呢,我心里这样想着,怅惘无比。

    明天离开山庄,踏上归途,我们就走出了桃花源,一个个又被打回原形。

    纪总还是纪总,安澜还是安澜,穆彦与程奕仍然还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小然也只是见面微笑的一个同事,孟绮是我再也不会相信的那个孟绮。

    会难过吗,我不知道。

    我轻声说,“跟大家在一起玩,好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

    纪远尧淡淡回答,“是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又没有了太多感情。

    我看着桥下静静的流水,“有人对我说,工作就只是工作,最好不要投入感情。我原以为这句话非常正确,可是后来想想,每天离开家门,踏进公司,再到晚上离开,面对工作伙伴的时间远远超过陪伴家人和朋友,看见的、谈论的、想着的,甚至夜里做梦还在记挂的……大都是工作和同事。难道真的能把感情完全剥离,用脱水处理过的心态对待这些人,才叫真正的职业化?难道真的不能充满感情对待自己的工作吗?”

    这不是应该问自己老板的问题,但在这个时候,我感觉不到身边站着的这个男人是谁,只知道他沉静又温暖,深远又广阔,像这月下荷塘静水深流,可以聆听我的一言一语。

    “你是对的。”

    纪远尧沉默了片刻,温和而缓慢地说,“如果一个人,完全不受感情干扰地工作,那有两种可能,一是他非常自私,一是自欺欺人。”

    “真的吗?”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讲。

    “感情分很多种,对工作热忱,对伙伴信赖,包括partner之间的默契和灵犀,这些都是感情,人既然是人,就不可能摒除这一点天性。”他转头看我,带着一点纵容的微笑,“对于天性,你说是去抵制好呢,还是平常心对待,坦荡接受,把它转化到有利的方向更好?”

    我怔了好一阵,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身上,清清亮亮,宛如从头顶一直照进心底,所达之处无不透明。

    第十九章(下)

    次日清晨我在窗外鸟叫啾啾声里醒来,懒洋洋躺了一会儿,想起今天就要离开了,突然就有些躺不住。起来梳洗了,推门到走廊上,发现楼上楼下静悄悄的,每间房门都关着,他们还在睡懒觉……昨晚不知喝成什么样子,大概全都醉得够呛。

    我回到房间,推开通向露台的滑门,带着荷香的清新晨风吹拂脸庞,顿时心旷神怡。

    一只停在栏杆外的小麻雀,扑闪着翅膀被我惊走。

    “早。”

    我蓦地转过脸,看见旁边房间的露台上,纪远尧闲逸地靠在一把躺椅里,手上拿着书,对我露出微笑,淡淡问候了一声早安。

    “早。”我也笑,看着清晨淡金色的阳光照着他鬓发和脸庞,一时间不知再说什么。

    他也再没有别的话,转过头去,专注看书。

    我想了想,也回房间拿了书,拖了椅子出来,在阳光初照的露台,面朝凝露映日的荷花池塘,安安静静翻开书本。

    直到阳光渐渐变得刺眼,隔壁才有了动静,看时间也快十点了。

    我下楼去,打电话给餐厅,叫送早点和荷叶粥过来。

    他们闻着香气一个个下楼,带着宿醉和慵懒的神态,围坐在长桌旁,看上去像是平常家庭一天的开始,真像是一家人。康杰在抱怨醉后头疼,穆彦一声不出地喝粥,脸色也有些宿醉后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