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就那么冷血吗?

    这一场车祸,魇了时川河大半年。

    岳华琪一天没有醒来,时川河就一天没有办法好好入睡。

    也正是因此,蒋尧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那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天生就是一个冷血的、注定不会讨人喜欢的小孩。

    他有情感缺失。

    时川河快要十二岁时,岳华琪醒过来了。

    他跟着岳叔匆匆赶到医院,就看见因为只输入了药水瘦了很多很多的岳华琪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在他们出现的那一瞬间,岳华琪对着时川河,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岳华琪眨巴着眼睛喊他:“漂亮哥哥!”

    但他们第一次见面,岳华琪喊他是喊“漂亮弟弟”。

    医生告诉他们岳华琪的大脑受创,可能这辈子都会停留在六岁的年纪,也有可能还会往下掉,但也有恢复的机会。

    时川河有机会做保护她的哥哥了。

    但他宁愿不要这个机会。

    时川河十二岁那年再一次参加了青少年宫芭蕾组赛。

    他跳了一支高难度的独舞,他看得出评委们对他十分赞赏,但最终冠军没有颁给他。

    这是他第一次做什么不是第一。

    评委跟他说“舞蹈不是技巧,艺术是生活,小朋友,你跳舞好像并不快乐”。

    不快乐吗?

    时川河不懂。

    他想,那这样的话他干脆放弃好了。

    所以时川河拎着那块银牌直接出了会场。

    然后他在会场的另一边听见了悠扬的吉他声。

    随后响起的是低沉沙哑的男音。

    时川河在门口顿住,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看过去,就见里头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抱着吉他,手里捏着拨片。

    他手背上还有点淤青和擦伤,但却并不影响那双手的美感。

    骨节分明、筋骨修长,一看就是一双很有力的大手。

    这样的手要是放在他们芭蕾圈,是一双很适合托举的、让人安心的手。

    男人垂着眸,嘴角噙着抹懒洋洋的笑,温柔的唱着——

    “你只管展翅飞翔”

    “没人能阻挡”

    恰巧这天有点太阳。

    阳光透过窗户,不偏不倚的洒落在他身上,像是神赐下的圣光。

    时川河怔怔的看着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的事物了。

    他的眼里就只有他,也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想做陪伴你的云与星月/只为你舞悦”

    “哪怕前方崎岖坎坷”

    “只要脚步不停下”

    “就永远是冠军”

    就好像……

    是专门唱给他的一样。

    时川河轻轻的抿了一下唇。

    他有点想认识一下这个人。

    时川河想。

    或许他们能成为朋友。

    然而这个念头,在时川河和这个男人面对面时彻底被打碎了。

    男人站在他面前,抱胸垂眸睨着他。

    男人长得挺高的,人也挺帅的,就是那双眼睛,时川河有点不喜欢。

    他觉得里头好像酝酿着什么危险的气息,而事实上时川河的感觉没有错。

    他不仅不喜欢那双眼睛,他连那个人都不喜欢。

    因为男人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哟,小少爷,今天没拿冠军啊?”

    他那讥讽的语气,一听就让时川河浑身的刺都冒了出来。

    时川河冷冷的看着他,心里的那点好感瞬间被涅灭成烟灰飞散:“我要冠军有什么用?我又不缺这点钱。”

    他这话无疑是在影射男人还来参加这种比赛,是缺这笔钱的表现。

    所以对方勾着的嘴角在一刹那也变得危险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时川河,似笑非笑:“你知道你这个性格很不讨人喜欢吗?”

    时川河冷漠回敬:“我为什么要讨人喜欢?”

    最终这次聊天就此不欢而散。

    时川河说完这话后就毫不犹豫的走了。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在看见这傻逼了。

    无缘无故的对他嘲讽……多半生活不如意,有病。

    话是这样说的,时川河却还是无意中在音乐软件发现了他的个人账户,找到了那首他只听了个尾巴的歌。

    他冷着脸听了个全部后,面无表情的下载到了mp3里。

    只要不去想唱这首歌的人是个傻逼,他就可以容忍。

    虽然对方是个傻逼,但时川河还是因为这一首歌,终止了自己想要放弃舞蹈的想法。

    不仅如此,他还去学了古典舞和拉丁。

    而那年冬天,时川河跟家里提出来了自己想要建立一个帮助贫困家庭的孩子、还有重男轻女家庭的女孩子读书、实现自己的愿望的想法。

    时江觉得这主意不错,但他表示时川河要想做,得自己拿出点东西来。

    于是时川河掏出了自己存了十二年的压岁钱。

    他希望世上少点岳华琪。

    时川河十五岁那年,在排演古典舞剧目时意外受伤,手臂轻微骨折,直接暂停了所有的一切运动。

    那段时间他过的很难受。

    不是因为手疼。

    其实骨折的时候他眼泪都没掉一滴。

    他只是很烦这种状态。

    家里所有人又开始把他捧在手上当做瓷娃娃了。

    刚受伤的那段时间,时川河吃口饭都不用自己动手,他活得比皇上还要尊贵。

    而且哪怕时川河后面好的差不多了,他想开瓶水,都有人立马惊慌的过来帮他。

    时川河正好进入叛逆期,烦到直接离家出走了。

    他的计划很美好,带了五万块钱,想着自己在外面漂泊几天再回家,向他们证明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这样他就不是他们眼里的易碎品了。

    但时川河……迷路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到了一个公园里,反正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时川河又拉不下脸把手机开机去向他们求助,他的性格让他没有办法随便找个路人问路,所以时川河找了个椅子蹲着。

    他在等一个面慈心善的路人,这样他就能问路了。

    老天还是眷顾他的天才的。

    时川河等到了一个杵着拐杖,慢悠悠朝这里走过来的老奶奶。

    于是时川河看着老奶奶在他身边坐下,他压着嘴角小声喊了句:“奶奶。”

    老奶奶瞪大了眼睛,惊喜的看着他:“怎么啦?”

    “……这里是哪里?”时川河看着老奶奶眼里的神色,一时间不确定这是不是人贩子。

    毕竟最近有一个很火的拐孩子的法子,就是让老人出手,引君入瓮。

    老奶奶想了想:“这边是养老院啊……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呀?”

    时川河没吭声。

    老奶奶却像是会读心术一样:“跟家里人吵架啦?”

    “是因为什么事?可以跟奶奶说一说吗?”

    时川河抿唇:“我觉得他们太小心我了。”

    也许是因为老奶奶的声音足够温柔,所以时川河冷着脸说:“我是个男生,又不是哪国的公主。”

    老奶奶“噗呲”一笑,弯着眼伸手去摸时川河的脑袋。

    时川河的身体一僵,到底还是没有拍开老人家如同枯枝一般的手:“可他们也很在意你不是吗?如果不是很喜欢你,是不会小心你的。”

    时川河点头:“我知道。”

    老奶奶又说:“有人在意你就很好啦,像奶奶我,三个女儿,四个儿子,就把我丢在这养老院不管喽。”

    时川河偏头看向她:“为什么?”

    “可能嫌我太啰嗦了吧?”老奶奶悠悠的叹了口气:“人上了年纪,总记不住事,也总喜欢唠叨。”

    说着说着,老奶奶就又跟他聊起来了她家里的那些事。

    时川河不爱说话,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老奶奶有些话有些事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他也不会打断,只是安静的听着。

    老奶奶的语调很温柔,细水流长的,时川河喜欢这份温柔。

    就像那天听到那个男人唱歌一样,所有的浮躁都能被安抚下来。

    时川河看着她,忽地说了句:“我喜欢有人跟我唠叨。”

    老奶奶闻言,弯着眼笑开了:“可你又不是我孙子啊!要是你是我孙子就好啦,我保证让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时川河点头:“你不是我奶奶。”

    觉得剧本不太对的老奶奶:“……”

    “你得回家啦。”她看着夕阳:“你爸妈会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