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甲午年正月初二,前太子长缨太子急病去?世,朝堂一片哗然?。

    甲午年,正月初八,炎皇封二皇子慕容博离为长缨太子。

    朝堂再?次一片哗然?。

    苏府内,烛光闪烁,室外明明是青天白日,可内室中的两人却如浸在黑暗中,彼此相望无言。

    巧合大于一切,落在苏护这个呆子手里,她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严烟用指尖点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是”一水字,嘴上却仍不可承认:“王爷,你认错人了。”

    她向?来谨慎,怕隔墙有耳。

    苏护见?了水字,跪在地上更不肯起来,严烟无奈附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这幅傻样子若被谁看见?,恐怕你我都无法活着走出皇都,还不快点起来!”

    苏护被严烟的悄悄话弄得耳朵痒,红着脸站起来,心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早已大于对?未来生死的恐惧。

    自从离开洲来到皇都的那日起,他已心如死灰,虽对?长缨太子心生仰慕之情,却碍于身?份有别,无法言说。如今他寻得活着的太子不说,又知心中仰慕之人是女子之身?,怎能不激动?

    苏护痴痴地看着严烟,严烟抬手,擦去?苏护脸上的眼?泪,一脸嫌弃:“王爷堂堂七尺男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苏护顺势握住严烟的手,哽咽道:“皇表姐,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叔父为何要至你于此啊?”

    “如你所见?。”

    严烟抽回手,扫了一下身?前,如苏护所见?,此时她是女儿身?。

    若不是因为这货真价实的女儿身?,苏护也不会?一开始不敢相认。

    如严烟所说,让本是长公主?的慕容琰缨自幼女扮男装,封为太子,实为欺瞒天下之举,及笄后,她不愿再?瞒这个谎,便逃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个“简单”的故事,世上除了宫内少数人知道此外再?无外人知道,然?而苏护一口一个“皇表姐”叫得顺口又亲切,让严烟恨不得杀了他灭口……但她显然?不可能这样做。

    长缨太子宅心仁厚,苏小王爷多叫唤几声“表姐”还是有用的。

    苏护杀不得,严烟说罢,便起身

    ?行礼告退:“小王爷,今日的书已说完,天色已晚,烟儿该回去?了。”

    “你回哪儿去??”

    “禀王爷,我妹妹春儿在家?等我呢。”

    “那你明日还来吗?”

    “想来烟儿便来了,王爷不必挂念。”

    苏护送严烟出了府,又不放心,于是派风壹跟着她一同回去?,“烟儿姑娘,风壹虽武功一般,但我信任他,他会?替我帮助你的。”

    风壹一脸拒绝:“王爷,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苏护不容拒绝,把风壹推了出去?,无情地关上了府门。

    风壹趴在门上喊了几声“王爷”,再?回头,严烟竟然?已经丢下他走远了。风壹极不情愿地跟上去?,离着严烟八丈远,却用她能听见?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小小江湖女子,仗着会?点功夫如此厚颜无耻,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严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别再?跟着我了。”

    风壹就等着她这句话呢,冷哼一声,当场转身?离开。

    回到城西郊区已是黄昏,严烟一手提着烤鸡,一手去?敲房门,没听到屋内的动静,只好再?次好言好语哄着:“春儿,开门,烤鸡来啦!”

    屋内依然?没有一丝动静。

    “出去?了吗?”

    严烟走到隔壁刘大婶家?,再?次敲了敲门,可是刘大婶家?房门紧闭,似乎也没有人在。

    “也出去?了?”

    平日里,隔壁纺织车发出的声音充满沉重而勤快的节奏,本不该如此安静……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糟糕的念头一闪而过?,严烟大步流星回到自家?房门前,二话不说,猛地抬脚一踹,踹开房门——准确的说房门不是被踹开的,是整个被踹倒的。

    门后没有藏人,门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内空空如也,地上一串长长的被拖拽过?的血迹刺痛了严烟的眼?睛。

    “你走!别再?回来!”

    春儿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严烟突然?明白了这话的意?义,她怒而抬脚,一脚踢飞地上那扇木门。

    门下,是血迹的终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一如消失的春儿一般,凭空消失在门口。

    风壹偷偷地跟在严烟身?后,自觉还藏的住,见?木门

    照着自己的藏身?之地飞来,大惊失色,急忙现身?,不料却被那门拍倒在地。

    严烟抬头,看见?倒在地上的风壹,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怎么又跟来了?”

    “噗……”风壹吐出一口血。

    严烟抬脚,一瘸一拐地向?刘大婶走去?,然?而还没等她抬脚,刘大婶家?的门便由?里开了,缝隙里,只能看到刘大婶浑浊而苍老的眼?睛,带着颤颤巍巍地声音告诉她:“来了一帮人,把春儿带走了。”

    “带哪去?了?”

    “不知道……”

    “你可知道是一帮什么人?”

    “不,我不知道。”

    严烟突然?出手,扒住那扇急于关上的房门,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他们带走春儿的时候,人是死是活?”

    “留了那么多血,不可能活的……”

    察觉到严烟的杀气,刘大婶急中生智,突然?开门,狠狠地推了严烟一把,严烟应势松手,刘大婶迅速反锁房门,大声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你们自己犯事,不要连累我!你们再?不走!我就报官了!不怕告诉你!我四侄子可是皇都府尹!”

    严烟一瘸一拐地走到风壹面前,蹲下来搬走房门,顺便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你没事吧?”

    风壹擦了擦嘴角的血,什么脾气都没了,这个女人太彪悍,他确认自己打不过?,于此刻便彻底认输了,虽然?这个女人说自己并不尽职尽责,但他想说的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而是真的开始为王爷担心。

    如果王爷当真收了这个女人入府,想必府里从此不得安生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跟来。”

    “王爷命我保护你,我是王爷的侍卫,理应遵命……”

    严烟瞧着风壹这幅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别说话了,你受了内伤,不宜说话。”

    风壹压下喉咙翻涌的血,气得说不出话来,可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还不是拜你所赐。

    严烟起身?:“你还能走吗?”

    风壹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感觉自己被拍断了几根肋骨,脸色苍白,嘴唇疼得都在抖。

    严烟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腕,骨头“咔咔”作响,发出骇人的声音,但随着她接下来走的那几步来看,步伐

    逐渐坚定平稳,竟然?已经跟没事人一样。

    面对?如此惊人的恢复力,风壹靠着墙坐下,死前一定要问个明白:“你修习的……究竟是何等武功心法,竟能如此厉害?”

    严烟没答话,只说了一句“你不宜说话”便走到他面前蹲下,示意?风壹搭把手,自己爬上来。

    “你……”

    风壹再?次被惊到了,咬着牙,忍着疼也要拒绝:“不成体统!”别说让严烟背着自己离开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跟哪位姑娘牵过?手手,眼?下这么丢人的事,他就是死也干不出来!

    “上来。”

    “我不!”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走!我不用你管!”

    严烟出手去?戳他的肋骨,一戳一个准,言语嘲讽也没落下:“不疼是吧?想死是吧?”

    “住手!”

    “我告诉你,你死了也就死了,你的小王爷身?边不差人。”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风壹一时气极,又吐出一口血,“王爷身?边绝对?不能留你这种……”

    严烟出手,点了他两处穴道,他讲不出话来,任由?严烟又握着他的手给自己传输内力,然?而这些内力纯厚且霸道,风壹内抗住,昏了过?去?。

    严烟扛起死沉的风壹,抄小路向?城内走去?,可是这样行动未免太慢,夜间巡逻的队伍随后出动,他们二人这般太过?显然?且行动不便,严烟只能先来到一直说书的茶馆,寻求庇护。

    茶馆老板原本准备打烊了,关门之际,见?到严烟有些惊讶,“严姑娘,你不是去?苏府了吗?”他看到受伤的风壹,有些二丈摸不到头脑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茶大哥,可否收留我们一晚?”严烟扛着风壹,摇摇欲坠,眼?角更是挤出几滴眼?泪,“茶大哥,他叫风壹,是我的……”

    “伤得这么重,快让他躺下!”

    茶馆老板没等严烟说完,便关上了茶的门,迅速拼了两张桌子,扶着风壹躺下,甚至还不忘给严烟倒一碗茶水,“你别急,慢慢说……”

    严烟知道这个茶馆老板有些见?识,不敢胡说八道,斟酌了一下,掺着五分?假五分?真,娓娓道来:“老板,他叫风壹,我们原本是

    青梅竹马,都是嘉洲人,后来苏小王爷要进京,到我们那里招侍卫,他报了名,竟然?被选上了。

    他跟我说,等他跟着王爷混好了,就娶我进京,可是半年过?去?了,我一直都没等到他的音讯,旁人说他变了心,我不信,便上京来寻他……

    后来,我知道苏小王爷喜欢听书,便日日在这里说书,想着有一日能进府见?他……其?实,我早已放弃了,可天不负绝人之路,小王爷竟然?真的来了,还看中了我……

    我终于入府了,可我却见?到他调戏苏府的婢子,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跟王爷揭发他是个负心汉,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在府里还和另外几个小婢子有染,我没想到王爷会?比我还生气,当场下令打他四十大板,把他赶了出来……

    我虽恨他,可我们到底有同乡的情分?在,我想带他回去?见?二老,可他伤的这样重,我只能把他带到这,明日天亮再?说……”

    茶馆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不信:“你那个妹妹呢?”

    严烟就怕他不问,他这一问,她的眼?泪就又出来了。

    “茶大哥!那女子哪是我妹妹啊,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这个负心汉的!他祸害了人家?,人家?找不到他,又知我寻他,这才收留我暂时住下,如今我寻到他了,哪还敢再?带他回去?……”

    茶馆老板还是第一次从严烟嘴里听到这样的故事,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倒也说的通……

    “严姑娘,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在这里继续说书,我的客人们都很?喜欢你,你今天跟着王爷走了,他们都可不高兴了。”

    严烟擦擦快要干掉的眼?泪:“谢谢茶大哥……您和孙大哥,李大哥,王大哥,还有张大哥他们,都是好人……”

    茶老板我见?犹怜,心一软,又道:“工钱照旧,你可以带他暂时住在后院去?,不过?……若是王爷和那大着肚子的姑娘找来了,你可别怪大哥帮不了你……”

    “不会?,不会?的!”严烟喜极而泣,“谢谢茶大哥!您的这份恩情,烟儿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茶大哥咧嘴一笑:“严姑娘,其?实……其?实你茶大哥老早就……”

    “茶大哥,你今天辛苦了,早些睡吧!”严烟有意?打断他接下来说的话,她可不想对?方再?说什么失礼的话,她此时因为春儿的死心情很?不好,若迁怒于他……这一失手,可就不是断几根肋骨这么简单了!

    茶大哥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可能在他看来,只要那个男的还躺在这,他今后的机会?便多的是,殊不知,他的选择得以让今夜,不止一个人的命运为之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小语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平安喜乐!万事胜意!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