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宴结束,二殿下离开东宫时,太子殿下给他捎了?两只烧鸡,二两瓜子。

    ——《井之谜·起因》

    凉和的春风吹至,安静的寝宫,安静到慕容琰缨都已经习惯,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木容?木容?木容?”

    琰缨连唤了?三声,不见人来。

    宫女闻声寻来,答道:“殿下,木容大人被四殿下带走了?。”

    琰缨失落地坐在床榻上,是?了?,还是?她开的金口,让钦星那个混蛋把?木容带走了?……

    慕容钦星,他们?中年纪最小的兄弟,也是?最顽劣的那一个,他的母妃是?南海巡海军水之臣的二女儿?水莲,进宫便是?妃,生了?慕容钦星更是?升了?贵妃位,直接和母妃平起平坐,据母妃所说,这?位娘娘打从进宫那日起就是?最在爱后宫争宠的,琰缨从钦星身上便可见一般,若是?个安生老实的,也生不出这?般爱惹事的主。

    父皇为拉拢巡海军,对他们?母子很是?宠爱,琰缨想,如果自己?被废太子的话,想必这?太子之位,便会传给慕容钦星了?。

    琰缨的直觉一向很准,还没等琰缨的身子恢复过来,父皇就一道圣旨罢免了?慕容琰缨的太子之位,琰缨没什么意外,况且她想卸去这?身枷锁很久了?,接旨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是?真心实意地谢父皇开恩。

    旁人不知道这?对父子发生了?什么,都不敢多?说什么,怕触了?父皇的眉头,但据手底下的探子来报,现在的朝堂表面一派平静,实则已经开始在私下拉扯关?系,猜测下一位储君之位是?谁。

    只有少数人认为,琰缨还有复位的可能。

    琰缨本人表示:睡觉。

    一觉醒来,一个坏消息把?琰缨砸蒙了?——文和贵妃竟被黜了?妃位,贬为嫔妃!

    意料之外,竟连累了?母妃。

    琰缨当即决定去文和殿看望母妃,才刚起身,传话来的宫女先一步跪下:“殿下,奴婢这?是?最后一次为您传话,您如今不是?太子,青冥阁将不再?听您号令,还请殿下交出青冥令。”

    慕容琰缨楞了?一下,一时半会没有动作。

    倒不是?她

    不想交,而是?她平时调人都只刷脸,不用青冥令,回想了?一下,琰缨对青冥令的最后一点印象……是?她将那个透亮的玉牌交给木容保管,然而木容放在哪里,她从没问过。

    琰缨道:“先起身吧,我给你找找。”

    慕容琰缨来到书房,一通翻箱倒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倒是?翻出了?一些平日里不怎么把?玩险些忘了?的小玩意,琰缨随手拿了?一块别的玉牌塞进那宫女手里,略带歉意:“可否宽限两日,我病糊涂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

    “请殿下务必在移宫前?交还玉牌。”宫女面不改色地收下玉牌,行礼离开。

    慕容琰缨站在原地,看着遍地“狼藉”,一时不知从何收起,闲来无事,弯腰收拾吧,反倒越收拾东西越多?,还一个失手打碎了?一个如意花瓶。如意花瓶本是?一对,慕容琰缨简直要被自己?的笨手笨脚气哭了?。

    还是?去把?木容要回来吧。

    打开房门,走出房门,东宫被铺满了?大片大片的白玉茉莉,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慕容琰缨有些恍惚,恍惚中,有两个人影在花海中向她走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归现实?”

    尘有些不耐烦,如果她再?不出现,恐怕梦就越来越离谱了?。

    慕容琰缨被这?话问住了?,她瞧着眼前?的两个人,一瞬间寒意涌上心头,晴空的天被突如其来的飘雪打断,花海变成洁白的雪花,她缩成一团,抱着脑袋,痛苦地记忆源源不断的打破结界重现心头。

    “母妃!”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推开辰尘二人冲了?出去,可她还没接近殿门,周围就冲出一堆人影,纷纷将她抓住。

    “放开我!”

    “陛下有旨!请殿下闭门思?过。”

    “让我出去!”

    无力的挣扎,慕容琰缨将手伸向尘尘二人的方向,语气几乎是?哀求:“求你,救她……”

    尘心烦气躁地跺脚,那些抓着木容琰缨的人影瞬间消散,琰缨从地上爬起来,却始终打不开那扇宫门,尘见状冲了?上去,想要一巴掌扇醒琰缨,却被紧追上来的辰一把?握住手腕,“好好说话,别欺负人。”

    慕容琰缨抓住尘的腿,

    求尘放她出去。

    尘一脚将眼前?的糊涂脑袋从结界踹了?出去:“慕容琰缨,给我醒!”

    地牢的阴冷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严烟的身体,她猛地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阴冷的潮气和血腥气——这?才是?现实。

    她无力起身,躺在原地,对三张惊诧的脸露出一个“好久不见”的笑。

    相比于快乐,痛苦的记忆总是?记的更久。

    “那夜……特别的冷,漫天的雪覆在身上,我感觉自己?和大地融为一体……实在是?太冷了?……如果帝王的心这?么冷的话……来生不做女儿?,也不做儿?子……”

    慕容井颤抖着嘴唇:“你、你在说什么?”

    慕容琰缨从未像正常的女子活过,那夜没有记忆中柔和的凉风,遍地只有冷冽的冰雪,她挂着滑稽的妆,穿着单薄的裙子,直直地倒在雪里,弥留之际,她看到一颗流星划过面前?的夜空,那时的她甚至都没有力气许愿,流星却偏偏要来砸中她,小小的一块,在她体验过人间至寒之后,又带她感受到炽热的痛苦,从此,她便失去了?任何体感。

    她不是?被石头击中才倒下,是?她选择倒下,石头才选中了?她。

    “你知道石女吗?”严烟看向百里长缨,这?个和她同?名的诡异的女人,“不会怀孕,不会来葵水,我生来就是?石女……呵呵呵,我生来就是?石女……”如果她也是?经历了?这?样的事从而获得?了?能力,那这?些话她应该听的懂吧。

    百里长缨没接话,也不想问什么。她方才亲眼所见她的脸,腐骨生新肉。。一个人可以永生不死,但不能一辈子不生气,她明智地站在角落静观其变。

    木容跪在严烟面前?,擦去严烟眼角的眼泪,低头亲吻她:“殿下,你在木容心中一直是?最美的,无论是?否……你都是?我的殿下。”

    严烟麻木地接收着木容热烈且疯狂的爱,几乎没有感到一丝伤心或愤怒,她早就死在那个雪夜,早就失去生而为人的情?绪,除了?……有人提及她母妃的时候。

    慕容井以为她是?死不瞑目,咽不下这?口气,眼看木容一个劲儿?地护着,不能补刀,他决定将真相告诉她:

    “害死你母妃的是?王皇后和慕容平津!那盆白玉茉莉有毒!谁都知道你们?母子……呸,你们?母女喜欢喝茶,花在送出去前?一直被毒药浸泡着,毒有异香,被茉莉花香遮掩后不易察觉,他们?本想着慢慢毒死你们?母女,却没想到你们?母女真的晒干泡茶。慕容琰缨,别这?么看着我,你和你母妃一点都不无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是?姬和将我母亲推下井,因为她,我连名字都是?一口破井!”

    严烟撑起半个身子,问道:“茉莉花里的毒,和芍药局有关?系吗?”

    百里长缨笑而不语。

    明知答案,明知答案听了?只会平添伤心,何必还要问呢。

    严烟捂着肚子起身,踉跄了?几步,木容手忙脚乱地扶持她,却被她一巴掌推开:“他方才那只手捅了?我,你把?那只手给我卸下来!”

    木容扭头看向慕容井,慕容井一惊,怒道:“慕容琰缨!你就算杀了?我!出去也是?死!”

    严烟怕木容一时冲动,从后按住他的肩膀,用着慕容井也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地嘱咐了?一句:“挑断手筋,别伤了?性命,我还有话和他说。”

    慕容井哪里是?木容的对手,木容杀心已起,手起刀落,慕容井一声惨叫,握着手腕跪到地上——不仅手筋断了?,腕子也断了?。

    严烟一声长叹,慕容井一直是?他们?四个兄弟中资质最差的,唯一的优点便是?老实,乖巧,刻苦,惹人怜爱,如今这?些优点成了?假象,倒让严烟对慕容钦星刮目相看:四弟眼光不错,他确实不配做父皇的孩子。

    “你说的那些,怕是?王皇后告诉你的吧。当年,你母亲之所以能怀上龙子,是?因为王皇后使计陷害父皇,所以父皇才不喜欢你。王皇后想等你母亲生了?你之后据为己?有,但在此期间王皇后自己?也怀上了?身孕,于是?你的母亲和你便没有了?价值,可她并不甘心计划落空,命你母亲来伤害我的母妃。若我母妃死了?,即使父皇发出天子之怒,你母亲怀有龙胎也能一时保命。若你母亲死了?,则可以借此发挥,陷害我母妃残害龙胎的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母亲在他们?眼

    里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不论她是?什么!”慕容井疼得?咬牙切齿,“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你可知道,慕容井这?个名字,是?我母妃给你起的。你母亲没有将我母妃推入井中,反而自己?撞上了?井口,因为他们?密谋要杀我母妃,四处无人帮忙,你还是?我母妃亲自接生的,可你母亲……你母亲心中有愧,不肯接受我母妃的施救,于是?去了?……”

    慕容井大叫:“我不信!你……你是?个妖怪!”

    严烟推开准备再?次动手的木容,盘腿坐到这?个弟弟面前?,神?情?很是?疲倦:“你信或不信,我根本无所谓。我早已不再?关?心朝中之事,谁是?太子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之所以露面,只是?因为我想救刘家,救刘家媳妇小春儿?,还有那些无辜被毒死的百姓,他们?不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你为什么要往他们?的井里下毒?”

    慕容井重复地骂着:“你这?个妖怪!人面兽心的妖怪!”

    严烟对这?些骂声充耳未闻,默默地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小把?金瓜子,撒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金瓜子一个个的溅了?血,虽价值千金,但没人敢捡。

    严烟的声音比落地的金瓜子还要清脆:“二弟,‘井’是?个好字,在民?间有一句俗话——‘吃水不忘挖井人’,意在告诫人们?要学会感恩。你可能不知道,井还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四弟讨厌你,也有你与他名字相当的缘故。”

    东宫赏的瓜子吃不了?,因为是?用金子做的,是?太子殿下赏人的小玩意。

    本是?一番好意,却不知金子不能吃,却能吃人心。

    严烟拍拍手,踩着一地金瓜子起身,她对这?场闹剧感到有些倦了?,眼中充满怜悯:“我一直觉得?四弟太过骄傲,如今倒想证明他是?对的,你确实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