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上行驶着一辆孤独的马车,车内昏暗无声,似夜一般沉寂。他们面对面坐着,彼此?都不开口,原来?是?在赌气,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无辛在车帘外驾车,感受着身后的那份沉默,压力倍增……

    没想?到?最后还是?他率先打破沉默:“严姑娘,你?还好吗?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

    腰腹间那么一大片血,竟然说不碍事?

    “车座下面的盒子里有一些常用?药,你?找找,应该有你?能用?的。”

    “……”

    久久没听到?车内传来?翻找的声音,他开始忍不住频频回头:“严烟?你?还好吗?”

    察觉到?车速有所下降,车内终于响起声音:“别停下,驾你?的车。”

    “可你?的伤……”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严烟的声音清晰,情绪冷静,好像……她真的没什?么事。

    无辛暂且信了,大力地挥了一下缰绳:“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死在车里,我回去不好跟主子交代。”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过分,他又继续道,“对了,你?注意?一下你?的衣服,尤其是?腰腹周围,可千万别把血沾到?内饰上,不然我清理?起来?会很麻烦。还有啊……”

    “闭嘴!”

    一个嗓音低沉粗哑的人,濒临爆发的边缘,“你?再多话,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无辛咂舌。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苏护真真是?好亲近一王爷。

    守门?的侍卫远远地听见马车轱辘的声响,来?了精神,左右长枪各一横,呵道:“车内何人?无召不可进宫!”

    “回您的话,车内是?四殿下。”

    “四殿下?”对方见无辛脸生,又拿不出召书,顿时起了疑心,冷哼道:“这?么晚了,四殿下不在您的钦星府享乐,跑宫里做什?么?”

    慕容钦星撩开车帘,露出阴森森的半张脸:“本王进宫做什?么,难道要和你?一个小小侍卫交代?”

    还真是?四殿下。

    “还不给?本王滚开!”

    慕容钦星出了名的飞扬跋扈,还小心眼,爱记仇,因此?宫里的下人们大都不太喜欢他,但若有

    谁偏偏不开眼,触了这?位殿下的霉头,日后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几位侍卫连忙敛正态度,侧身放行。

    前方关卡重重,因已是?宫禁时间,这?辆马车每过一道关卡都要停留检查一番,在快到?第二道宫门?门?前的时候,车内忽然起了争执,紧接着一个人就被从车里推了出来?。

    无辛大惊,急忙拽紧缰绳。

    被推出来?的是?四殿下,好在是?四殿下,好在这?位殿下也有些功夫在身,没从行驶中?的马车上摔下去。

    马车缓缓停下,慕容钦星在车前坐稳,心有余悸。

    瞥见驾车的正在瞧他,他一脚踹了过去:“看什?么看!”

    无辛突然挨了这?一脚,直接从马车上滚了下去,但他的手却并未松开缰绳,惹得马儿失蹄嘶鸣。

    听见动静,严烟快速撩开窗帘,查看了一番情况,接着撩开车帘道:“无辛,你?回去吧。”

    无辛爬起来?的动作一顿,“嗯?”

    “你?回去吧,你?家?主子更需要你?。”

    严烟转脸示意?慕容钦星,“你?来?驾车。”

    “什?么?”慕容钦星这?才彻底爆发了,“本王什?么身份,要给?你?驾车?不……”不可能的“可能”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严烟的金刀已经亮了相,那把刀是?真的亮啊,也是?真的快,即使看见了,也挡不住防不住。

    慕容钦星下意?识后仰,可严烟早已收了刀,好像只是?为了秀一下她的刀……不,不是?的,她真的动手了……脖子处隐隐泛着刺痛,钦星迟疑地摸了摸,没摸到?血,但依然疼得很。

    他呆呆地看着她将缰绳递到?自?己面前:“四弟,你?是?我最后的弟弟了,我不会杀你?的。”

    最后的弟弟?

    慕容钦星这?时忽然想?到?了慕容井,慕容井被断了手,不死也是?残废一个了,一个残废,有损帝位威严,想?要登位甚至比一个女人都要难……

    他迟疑地接过缰绳,问她:“你?要做什?么?”

    严烟没回答他,只道:“你?最好快些,务必赶在早朝前见到?他。”

    “他?他是?谁?”慕容钦星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想?见

    父皇!”

    严烟不置可否。

    缰绳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矫健的马儿再次扬蹄。

    马车重启,无辛猛地回过神来?,叫着“严烟”的名字,可马车却丝毫没有为他停留的意?思,他奋起直追,不顾多日前的内伤开始在体?内隐隐作痛,拼着一口气也要追上。

    有一物从车帘里被扔了出来?。

    无辛接住,是?一个小药瓶,药丸在瓶里沙沙作响。

    马车飞速离去,他手握药瓶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那辆马车的距离越来?越远……原来?他和她的距离,一直那么远,远到?就像两条交差而过的线,远到?今后彼此?看不见……

    “严烟!”

    无辛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用?上最后一点?内力,喊道:“记得还车啊!一定要记得啊!”

    一定要记得还车啊……

    我家?可怜的小王爷,他还在等你?回来?呢。

    马车飞速行进,轱辘作响,回荡在安静的甬道上,驾车人的心也随之怦怦作跳。

    旁人都说四殿下性格骄横,四殿下委屈:他哪比得上琰缨啊,她才是?最骄横的那一个。

    越想?越气,越气骂人越凶,越凶越好通行。

    无所谓了,反正他也无心帝位,无须拉拢人心。

    卯时,马车穿过层层宫门?,顺利抵达莲姿贵妃的青莲宫,要说宠妃和贵妃还是?不同,宠妃连行宫都是?特意?重新加盖,重新赐名的。

    不过也比不过母妃的的文和殿就是?了。

    慕容钦星丢了缰绳,跳下车,大力敲开青莲宫的宫门?。

    宫里早就都睡下了,灯都尽数熄了,哪有这?会子犯宫禁来?敲门?的?

    半晌,宫内亮起几盏小灯。

    一个宫人骂骂咧咧地提着灯前来?开门?,提灯一照,认出敲门?的人是?娘娘的四殿下,一脸诧异:“四殿下?四殿下怎么来?了?”

    慕容钦星作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小声问:“母妃睡了?”

    “啊?”宫人愣了一下,“睡了,早睡下了……”

    慕容钦星有些紧张,没发觉问了一句没用?的废话,频频地回头瞧着那辆马车,欲言又止。那宫人瞧见他这?一反常的模样,心下也

    紧张起来?:“四殿下,发生什?么了?谁在追您啊?”

    慕容钦星左等右等没等到?琰缨下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心一横,侧身从宫人身旁的空隙迈进门?里,催促着“关门?!快关门?!”宫人重新将门?关上,慕容钦星背靠在门?上,低头看着自?己手心勒出的缰绳痕,长叹了一口气:唉,没想?到?自?己还是?帮她进了宫,只能希望父皇身边的大内高手可以挡住她了。

    “四殿下?”

    慕容钦星回过神,仔细认了认那宫人的模样,模样还算端正,身段也苗条。

    “你?叫什?么?”

    “水岫。”

    “水岫,别告诉母妃本王来?过,让本王在你?房里待一晚。”

    “啊?”

    那宫人欲哭无泪:“殿下……我……”

    “只是?借住一晚,日后少不了你?好处。”慕容钦星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玉石递过去,一本正经:“这?是?本王与你?的信物,你?日后见到?本王,记得拿这?块玉石来?换你?今夜应有的奖励,若你?失信透露了本王今夜的行踪,这?块石头就留着给?你?陪葬,听明白了吗?”

    宫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不敢接那块玉石,一脸的欲言又止。

    慕容钦星眉头一皱:“你?还有什?么话?快说!”

    “殿下……殿下不让奴才告诉娘娘殿下今夜来?过……”

    “不错。”

    宫人的手还是?没接那块玉石,索性给?钦星跪了下去,“是?陛下……陛下让奴才来?开门?的。”

    慕容钦星手一抖,玉石掉到?地上“叮当”一声脆响,立刻布满裂痕。

    “你?不早说!”

    他猛地向寝宫望去,此?时烛火已然亮起。

    屋内影影绰绰,其中?两道影子如此?熟悉,不正是?母妃和父皇?两人明显是?刚从美梦中?被吵醒,就连影子站在一起,也是?剪不断的缠绵暧昧。

    这?回换慕容钦星的手哆嗦起来?:什?么时候恩爱不好,偏偏今夜……

    “来?……”

    他正要开口唤人,偏此?时身后响起敲门?声,惊得他嗓子卡了一下。

    厚实的宫门?,响起一声又一声简短的敲门?声,声声有力,势必吵醒宫内所有熟睡

    中?的人。

    慕容钦星索性放声大喊:“来?人!快来?人!有刺客!护驾!”

    屋内烛火大亮,大内侍卫从角落中?冲出来?,瞬间于房门?前立好,八杆矛头纷纷对准那个跑动的“刺客”,可待他们看清那身影是?四殿下,正在喊话的也是?四殿下,矛头一顿,彼此?面面相觑:“搞什?么?”

    几个侍卫有点?起床气:“四殿下?你?在做什?么?”

    “四殿下,此?事怎可开玩笑!”

    他们竟然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吗?

    慕容钦星累了,他真的累了,他摸着腰带,决定自?己解决此?事。

    侍卫见慕容钦星甩出腰间那柄长软剑,眨眼布满杀气,皆是?一惊,矛头再次对准这?位殿下,呵斥:“四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僵持中?,敲门?声再次响起。

    伴随着敲门?声,一股强大的杀戮之力正逐渐从门?后渗透进来?,侍卫们有所感应,浑身皆是?一凛,他们的矛头仍对着慕容钦星,却在无形中?和视线一同穿过慕容钦星,紧盯他身后那扇门?。

    “四殿下?门?外是?谁?”

    慕容钦星转身,握紧手中?的剑,目光坚定:“水岫,开门?。”

    水岫哪见过这?个阵势,好不容易大着胆子挪到?门?前,忽然又听见敲门?声,吓得欲哭无泪:“你?……你?别敲了,我这?就开门?……”

    “站远点?。”

    “什?么?”水岫没听清。

    水岫把手放在门?栓上,正要开门?,却感到?门?传来?一阵颤动……怎么会,一定是?她的手发颤……等等……不对!就是?门?在动!难道……

    呆愣的功夫,木门?忽然从中?裂出一道缝,水岫惊叫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那木门?像是?因此?得了信号,刹那间分裂成无数木块,擦着她的头皮崩裂开来?。

    其中?一块力道很大,笔直地击向慕容钦星。

    慕容钦星手握软剑,讲究的是?韧劲,瞧准那块木头,他一剑准确无误刺中?,正欲卸去此?力,却没想?到?此?力蛮横无比,连带着他的剑也要飞出去……慕容钦星没能及时脱手,顺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软剑

    被木头砸中?,落在地上,“哗啦哗啦”作响。

    门?里的人被吵得不行,推门?而出。

    慕容钦星虎口作痛,甩了剑,不用?起身,直接对着这?道明黄的身影行了一个大礼:“父皇……”

    “儿臣参见父皇。”尘烟中?,一抹带有血色的身影迈进宫门?。

    来?人脚步轻巧,转眼间便行至众人眼前,众人定睛一看,有认出刺客模样长相的,登时寒从心起,竟比方才未见时还要惊恐——慕容琰缨?他!不是?已经死了?!

    严烟走到?钦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轻笑道:“没想?到?四弟武功一般,驾车倒厉害。”

    原本还想?着如何绕开侍卫,翻过层层宫墙,如今倒省了许多弯子,一步到?位。

    钦星听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怒而起身,二话不说就是?一拳。严烟硬生生地挨了他这?一拳,还手毫不客气,随着两人招式越发凶狠,围观的人个个心惊胆战。

    慕容钦星有意?将严烟往青莲宫外引,他可不想?伤了母妃。

    “星儿!”水莲生怕刺客伤了她的孩子,又不便亲自?出手,尖声骂道:“禁卫何在?还不给?本宫把刺客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