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有灵,灵若遗,遗必生?憾,憾终身,终成心魔。

    ——《叹·尘世妄言·梦貘篇》

    昆仑山上月初明,皎皎月色,照在一只只梦貘那五颜六色的皮毛上,熠熠生?辉,可谓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夜色。

    然而,这样难得的夜色对于梦貘而言,早就看腻了。

    它们向往外界的生?活,渴望自由,期待惊喜与感动,与此同时,它们又是最害怕孤独的群体,各个胆小怕事,万分惜命。

    万物生长总是井井有条,又充满矛盾。

    因为世间有太多偷猎者觊觎梦貘族的皮毛,所以它们躲到昆仑来,因为昆仑的冰雪滋养,所以它们的皮毛渐渐生?得又厚又亮,愈发珍惜可贵。

    或许这就是梦貘族的宿命。

    说来可悲,每一位梦貘族的新族长在接任族长之位的时候,都要认清这个现实,梦貘族虽能观天机,却抵不过自身宿命。

    为此,渡尘不止一次传话?给族长:“日后,你族会出一位破立旧规的女子,她行事冲动,思想大胆,或许可以挽留梦魔一族的存在。”

    随着妹妹的长大,族长隐隐察觉到什么。

    妹妹日日闯祸,不是今天薅光了谁家小梦貘尾巴上的毛,就是打坏了谁家梦貘婆婆的纺织车,更过分的,是她还破坏了保护梦魔一族百年的结界。

    族长不得不罚阿妹闭门思过,数月。

    数月后,又一日,一只小梦貘着急忙慌地跑来打报告,大喊大叫:“族长族长不好啦!结界又被破坏了啦!”

    族长赶到的时候,阿妹正守在结界突破的出口处,踌躇不安。

    这一次,她没有破坏结界,她潜心钻研数月的结果,是终于让她找到打开结界的窍门。

    然而天性让她想出去,天命又将她禁锢在此。

    她矛盾了,不知是该趁此逃走,还是速度回去禀告漏洞,戴罪立功。

    这样的矛盾在族长到来时迎刃而解。

    她没想到,平日严厉的族长哥哥,这一次没有怪罪她。

    “你走吧。”族长开口,“这里容不下你了。”

    族长哥哥看她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先是惊讶,后有担忧,最后不舍,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是没有

    愤怒和谴责。

    正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心生?不安。

    “我还能回来吗?”她问,“我会想你们的,我想你们的时候,可以回来吗?”

    族长摇头:“不能。”

    为保证梦貘族绝对安全,一旦外出,不许归来。

    这只梦貘迟疑了。

    梦貘族与世隔绝百年,她是第一只逃出去的梦貘。

    外面的世界真有想象中的好吗?

    如果她暴露了身份,遭到捕杀,却又不能回家,她还能去哪呢?

    抬望眼,外面的冰天雪地,似乎和结界内的世界没什么不同。

    族长催促道:“要?走赶紧走。”

    族长哥哥态度如此,阿妹也不再留恋什么,扭头走出结界。

    ……

    低头行?至一段,她终是不舍,回首。

    身后,结界的缺口已经开始被族长哥哥一点点修复完善,原来谁也没有试着挽留她,或者?为她的离去而难过,好像……她的离去不是离去,是被放逐。

    被放逐,就要有被放逐的样子。

    阿妹抬爪擦擦眼泪,再次向昆仑山的最深处前?行?。

    ……

    据说,昆仑深处有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崖,山崖最顶层,有一座名为“封尘”的阁,阁内,住着一位老神?仙。

    阿妹想:既然老神?仙可以收留整个梦貘族,那也一定可以收留自己。

    想到这儿,恍然间,也就走到了这儿。

    山崖下,一只梦貘开始试着攀登山崖。

    她伸出毛茸茸的手,露出藏在五指还算尖锐的爪子,插进山崖的山壁上,开始攀爬。

    崖壁凹凸不平,大多暗藏冰凌倒刺,尘爬了一段后,不得不挂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壁上喘息。当风自山崖间穿行?而过,她明显感到四肢在发抖,是高处不胜寒的害怕,更是力不从心的无助。

    “据说”至少有一点是真的,从没人能够攀爬到顶层,至于顶层是否有老神?仙存在,还是个无人考证的未知数。

    为一个未知的结果豁出性命,怎么看,怎么不值。

    因此,她又犹豫了好久,犹豫到皮毛都沾粘在山崖上结了冰。

    不进就是死。

    她的冲动,大胆,终于将她逼上了死路。

    只能继续前行?。

    坚持,才?能证明一切值得。

    她艰难地挪动

    身躯,抖落皮毛附着的寒霜,继续向上前?进。

    不知行了多久,一只仙鹤路过山崖,被山崖上一晃而过的鲜艳颜色所吸引,好奇心让它凑近,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只可怜的,即将被冻死的梦貘。

    “救……救命……”

    要?不是梦貘哆哆嗦嗦开口求助,这只仙鹤还以为她是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

    仙鹤救了她,背着她飞到此崖更高的地方——仙鹤的巢穴。

    作为救命的报答,梦貘答应献出了自己的毛发给仙鹤的巢穴做装饰,她不答应也不行?,毕竟身为仙鹤老巢,若不答应,只怕顷刻间便被摔得粉身碎骨。

    好在仙鹤很喜欢她的皮毛,待她不错,即使取毛也不过分薅拔,于是这样的交易模式在仙鹤巢平静的持续了几天,梦貘也在这平静的住了几天。

    后来,昆仑的弟子来喂养仙鹤,发觉鹤群里多了一只奇怪的物种,将她带到了人群中。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

    捡她的人自称是昆仑修行之人,在人群中颇有些辈分,若不是有他拦着,只怕那一群将她围住的小弟子就要将她生吃活剥了。

    她吓得不敢说话?。

    她想回家了。

    没成想,那修行?之人很是通情达理,还没等她开口,就带着她下了山崖,往她家的方向去了。

    瞧瞧,好不容易才?到这般境地,别人唤朵云的功夫就能轻易做到,气不气?

    她终于开口了:“那个,老神?仙……”

    这次换“老神?仙”被她吓了一跳,能口吐人言的灵兽并不多见,况且还是梦貘这种稀有品种,梦貘一开口,他惊吓之余,还有些不舍得送还。

    这正和梦貘心意。

    她道:“老神?仙,我不能回家,带我回你的封尘阁吧,。”

    萧尧感到为难,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算了,老神?仙这个称呼先放一边,好好盘问一下关于封尘阁的消息,“你从哪听来的‘封尘阁’?”萧尧将梦貘提到面前,大眼对小眼,“那是禁地,别说我了,就连师父他老人家都不轻易前?去。”

    梦貘思考了一下。

    “你师父才是老神?仙?”

    萧尧挠挠头,有点跟不上梦貘的思路。

    “是吧……准确的说,

    师父他老人家是山神?。”

    梦貘倒吸一口凉气:“哇,那你一定也很厉害!”

    萧尧不卑不亢:“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姓萧,单名一个尧字。”

    “萧尧仙君!”

    “不,你不能叫我萧尧仙君,你理应唤我一声山主。”

    梦貘不解:“你告诉了我名字,为何又不许我叫你?”

    “我的名字是为缅怀师父而取,世上只他一位逍遥仙君,再无他人能担此名号。”

    梦貘敏锐地察觉到萧尧的悲伤,放轻声音:“你师父怎么了?”

    萧尧内心苦笑:梦貘一族与世隔绝已久,连山神之位易主尚且不知,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责罚。

    梦貘哪知道萧尧的苦闷,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萧尧瞧着这双眼睛,一声叹息:罢了,无知之罪可免。

    “师父仙去,我便是新山神?。”萧尧恢复正色,“今天是我任神职的第二十?八天,你放心,我会把?你平安送回家。”

    梦貘连忙摇头:“山主!我不回家!我要?去封尘阁!”

    萧尧皱眉:“无知之罪可免,私闯禁地,可是死罪。”

    梦貘缩了缩脖子。

    “害怕了?”

    萧尧晃晃梦貘,“害怕了就回家去。”

    “我不回去……”梦貘声音小小的,决心大大的,“我就要去禁地。”

    “你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不知道才?要?去!”梦貘在空中打晃,“我要?向哥哥证明我的厉害!”

    萧尧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见这只梦貘天真烂漫,顾虑有所打消。

    “那里是禁地,有去无回,你可想好了?”

    梦貘委屈:“反正你也要?罚我死罪,还不如让我死个明白。”

    萧尧直呼冤枉:“我什么时候罚你死罪了?”

    “就刚才?!你说的!私闯禁地是死罪!”

    “确实死罪。”

    萧尧收了玩闹的心,正色道:“不过你放心,我不可能让你去禁地的。”

    梦貘左顾右盼,见四下空空如也,猛地贴近萧尧:“看我。”

    四目相对,天地俱寂。

    风雪扑面而来。

    “师父,她是谁?”

    “她是你师姐,法号渡尘。”

    “师父,渡尘师姐犯了什么错?”

    “她

    没错,错的是师父?”

    “那为什么要?把?师姐关起来?”

    “你的意思,是要把?为师关起来?”

    “弟子不敢。”

    “没人关你师姐,你师姐法力高强,是自愿去山崖修行的,她喜欢清净。”

    “师父……”

    “有话?直说。”

    “据弟子所知,那里叫‘封尘阁’。”

    大梦初醒,萧尧急忙丢开梦貘,恼羞成怒:“你对我做了什么?”

    山神一怒,地动山摇。

    梦貘知错要?逃,腿软,在地上缩成一团。

    萧尧快速稳住心神?,这才?想起关于梦貘族的传闻,是他大意,竟中招了。

    他瞪着梦貘:“你会通天眼?”

    梦貘摇头:“我不会通天眼,通天眼是杀招,我只会观梦。”

    萧尧将梦貘从地上提起来,仔细端详她的模样,“你可有人形?”

    “没有,梦貘没有人名字,不会有人形。”

    “本山神?赐予你一个名字如何?”

    “梦貘与赐名者?有生?死之约,签订此约,同生?共死。”

    萧尧哑了,他粗略的算了一下,他这山神起步就是千年,小小梦貘不过百年,岂不亏大了?

    梦貘见萧尧沉默,大着胆子道:“山主,其实你对封尘阁的执念,比我还要?深……”

    萧尧坦然:“是又如何?”

    渡尘打死师父,他理应清理门户,可师父死前?传他山神之位,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他踏足封尘阁,他自然对封尘阁念念不忘。

    梦貘有一计:“山主,不如我替你去走一趟。”

    萧尧眸色一沉:“你去又能如何?”

    梦貘不好意思夸奖自己,掩面一笑:“山主,你早已中计。”

    风雪忽如一夜狂风退去,萧尧恍如隔世,原来他还在喂山崖处喂食仙鹤,而那只梦貘,正坐在山石上与他平齐,笑得狡黠。

    机智如她,捡回一条命,且如愿以偿登上山崖最高处:封尘阁,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