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深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而在黑暗尽头的地方,地面对着天空,裂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像是在说:“来吧……陪葬吧……”那其实是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是只有在深渊才能听到的风声,当然,也是只在最无法呼吸的地方,才会最?渴望听到风声的存在。

    在的深渊的一侧,匍匐着一块黑色的巨石,是人形,又不似人形,坚硬无比,布满灰尘和蛛网,却没有一丝怨气。

    这里可是魔域最?黑暗,最?荒芜的地方。

    鬼刹一脚踩到那块石头上,不解气,又狠狠地跺了几脚。

    石头纹丝不动。

    鬼刹哑然失笑。

    谢辰这一死,当真是枉费了鬼刹对他?的知遇之恩,真是亏了。

    更枉费他大老远来这一趟,亲自验明消息真假……没成想是真的,谢辰这家伙不仅死了,死后尸体还要化成石头赖在这里不走。

    鬼刹弓着步,前脚一直踩在石头的最?高处,没有掉头离去,而是向前微微探身,瞧着眼前的虚无和黑暗,陷入沉默。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么想的可不止鬼刹。

    深渊巨口之中,他?们见到彼此,都为之一愣。

    “你?是……?”

    “本王是……”

    鬼刹刚开口,不料对方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认出他,立刻行礼,“参见鬼王。”其反应之快,鬼刹咋舌,又听他自我介绍起来,“在下是前魔尊的魔使南无,来寻魔剑与魔鞭,敢问鬼王来此又是为何?”

    “啊……”鬼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本王……本王来捡斗篷……”像是刚想到一样,鬼刹说话有点磕巴,“不是有个斗篷吗?就那个,倾尽梦貘全身皮毛缝制而成的……”

    二者并不冲突。

    南无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确有此物,但在下尚未寻到一丝一毫的踪迹。”南无行礼,“鬼王放心,在下若寻到,定会第一时间告诉鬼王下落。”

    “一起找吧。”

    鬼刹没摆什么架子,自顾地找了起来。

    无所?谓谁在这深渊,也无所?谓对方是谁,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剑也如此,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亲眼目睹一下,才能心安。

    魔

    鞭缠着魔剑,被弃在深渊的最?底层,掩盖在它们之上的,是不同深浅的灰色光斑——那是梦貘皮缝制的披肩,尽力地扮演着葬礼上肃穆的遮脸白布,遮住它们的声息。

    在没有光亮的深渊深处,什么都失去了色彩。

    鬼刹弯腰,亲手拾起斗篷,只见他?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土,转身披在肩上。

    南无闻声转身,快步走上前去,一眼便看?到那剑,那鞭。

    剑与鞭已一分为二,剑自剑身末端破碎,鞭则鞭身完好,只是握柄处稍有断裂。

    南无大喜:“鬼王慧眼!”

    鬼刹望着断剑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未察觉,自己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参加丧礼上的默哀一样……也许吧,以他鬼王的身份,站在哪里都是丧礼,而此情此景格外贴切。

    南无出声:“鬼王?”

    鬼王:“嗯?”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

    鬼王没等到南无说话,转身欲走,又被南无叫住。

    鬼王见他?欲言又止,有些烦躁:“有话就说!”

    “鬼王……可否带在下……”

    南无抬手指了指上方,有些难为情。

    他?是坠崖下来的,下来就没想着还能再回去,遇到鬼王,自然要厚着脸皮捧一捧,好赚得回去的一线生机。

    鬼王了然一笑:“小意思。”

    鬼王大方出手,几股黑烟自黑袍中飘出来,相继缠住南无手中的断剑,“抓紧了。”鬼王话音刚落,一股大力拽着那剑,剑拽着南无的手,腾空直上。

    深渊如黑夜,二人如黑夜中穿梭的流星,飞速且短暂。

    半晌,两个身影落至边缘。

    南无跟不上鬼刹的速度,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扑上前,扶住深渊边的石头。

    他?趴在石头上,看?着石头,眼中是绝境逢生的得意,“鬼王,你?有所?不知,在下虽法力低微,却有九条命……”

    “你?就是九命南无?”

    “鬼王听说过?”

    “九命南无,狐族异类,有所?耳闻。”

    南无暗暗握拳,他?对自己的传闻是有几分芥蒂的,不过鬼王救他?在前,他?此刻喜大于怒,面色还是开心的:“鬼王,你?说这把破剑和这臭石头是不是活该?他?们以为杀了我就可以在

    魔域占有一席之地,结果……哈哈哈……真是大错特错,可笑至极,瞧瞧,还不是同归于尽,落于我手。”

    鬼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统领魔域是个问题。”

    南无闻声回头:“鬼王可愿辅在下,重登魔尊之位?”

    “等你?爬上来再说吧。”

    鬼王摆摆手,一股阴风卷起,将南无推下悬崖。

    一介魔剑,一介英雄,运气再?差,也轮不到一只下贱的魔物诟谇。

    “不——”

    南无不可置信地望着鬼王,可鬼王摆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不在意魔鞭和魔剑的去向,只是冷冷地瞧着南无如何手忙脚乱地在深渊下的壁上挣扎,准确的说,他?只是“略施小惩”后,对后果看?了一眼,以示怜悯。

    南无徒劳地挣扎着,不过是延迟他?下缓的速度罢了,这深渊,一如他?跳下去时一样,只会带来绝望。

    他?现在只剩下两条命了。

    为了走到威娅身边,他?丢掉了第一条命;为了救威娅,他?丢掉了第二条命;神魔大战,他?丢掉了第三条命;被魔剑杀死,他?丢掉了第四条命;为了找到魔鞭,他?坠下深渊丢掉了第五条命……这次再掉下去,就没命再与命运周旋了。

    漆黑的壁上,光滑无物,寒澈如冰,南无就是磨破手掌脚掌,也无济于事。

    伴随着一声怒吼,他?重新坠入深渊。

    九命南无,原是一名?大妖物勾引小狐仙所?生下的,非仙非妖,属实异类,偏偏继承了双方的天命体质,不仅没有尾巴暴露,还留有九条命。

    这样的身世,想来也就只有魔域肯收留他?了。

    而像他这样的情况,魔域之内还有不少。

    魔尊翎——魔尊惟焮的弟弟,他?们姐弟二人皆是魔域孕育千年积怨,受魔石感召而生的魔人,生来人形,却无父无母,一生漂泊。

    生是如此,所?以他们才有收留人的习惯。

    可惜啊,这对姐弟先后离去,他?们仅存的一点善心,也被魔域渐渐消耗殆尽。

    鬼王离去时,肩上的斗篷划出一道极为潇洒的弧度,似乎深渊处的磨损丝毫不影响它的美丽。好在事实也是如此。

    鬼刹披着世上最?美丽的斗篷,走得头也不回

    。

    当初离开魔域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这样的选择,对如今的魔域来说也毫无差别。

    来到魔域出口,鬼刹离开的脚步一停。

    迎面走来的熟悉身影,是孟婆。

    孟婆倒不意外鬼刹在此,只是意外会和他?相遇。

    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肩上的斗篷,眼中溢出悲切,这斗篷这般华丽,却也……

    “天后她……”

    “死了。”

    “那辰……”

    “同归于尽。”

    鬼刹撒了一个小谎。

    无关大雅,孟婆也没有对鬼刹的鬼话起疑,她似乎已经懒得去辨别谁对谁错,“我想回来看看?。”她如此说道,“冥界已经不需要我了,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鬼刹解披肩的动作一停。

    他?本想将披肩赠与孟婆,在他的眼里,她是世间除了梦貘之外唯一值得拥有这披肩的,可她若自甘堕落,似乎就没没有那个必要了。

    与孟婆拜别后,鬼刹回到鬼城。

    面对眼前的断壁残垣,他?默默了许久,重拾以往笑容。

    笑到最后的,是他。

    鬼刹也没想到,新戏的别具一格,会让自己在六界名?声大噪。

    那些其它五界不敢声张的丑闻,因?他?知晓,也因?他?无聊,都被他?统统都编排到了戏里……六界都说鬼城鬼话连篇,谁能想到有一天,真相要从鬼城看呢?

    冥王因?此召见鬼王,言语间的意思,是希望他?低调一些。

    鬼王笑脸相迎:“冥王殿下,您的位子坐稳了,属下也得跟上啊!”

    冥王语塞,在鬼城一事上不再?过问什么。

    临走前,冥王有意无意地,打听了一下孟婆的下落。

    鬼刹如实告知,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相比于魔域那种凄冷之地,鬼刹宁可她重回冥界。

    约莫过了几日,冥王向鬼王发去一页生死簿,他?如今已是连鬼刹都懒得召见了。

    鬼刹接过簿页,抖开一看?,只见白纸红字清楚地的写着:孟婆失足坠落魔域深渊,莫要再?追。

    薄薄一页纸,让最后的愿望双双落了空。

    良久,鬼刹才回过神来,想要在簿页后写下回信,他?并非一个擅长洋洋洒洒的人,可这一次,他?想说的实在太多。他?的指尖,从

    一开始微不可见的颤抖,连写出的字都随之歪斜,到最后冷静得如这座城一般沉寂——正如这场覆水难收,破镜难圆的闹剧,终究要以无人生还的悲剧结尾。

    “叹尘世妄言,叹吾以复观。

    兜兜复转转,片石不可弯。

    辰落尘上埃,梦里人浮显。

    若非无情道,怎能不羡仙。

    片刻寒冬至,无疑重生怨。

    残叶纷飞去,此生不相见。

    生死淡别离,相逢皆恨晚。

    一心苦功业,白首不相恋。

    惟有泪千行,往事如风烟。

    误入迷途处,是非不愿染。

    茕茕孑然身,良心天地鉴。

    谁知风云变,剑气不成全。

    此劫何所?惧,无浆渡忘川。

    四季城中落,颜色不一般。

    南无木容花,爱好是天然。

    一坠散千金,结局不肯圆。

    戏言难尽了,真相怎还原。

    经年来去间,相思不能还。

    瞒天过海计,谁又错在先。

    前有痴儿笑,后有笑儿痴。

    疯魔不成活,此局无遗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