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时候、怎么惹怒他了?

    潘多拉盯着空置的基座看了片刻,咬住下唇,朝内殿走去。分隔内外的门没有和之前那样自动为她敞开,她心头一颤,却还是去推门。

    她做好门扉纹丝不动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居然没有上锁。她顺利入内。

    内殿没有点灯。潘多拉在各个房间找了一圈,没有见到赫尔墨斯的踪迹。她便一路走到神庙最深处,深呼吸数下,而后鼓起勇气推开最后一道门。

    赫尔墨斯果然坐在崖尖的石头上。

    “怎么了?”他回过头,微笑着问道。

    潘多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和上次那般冷眼相对。

    见她失语,赫尔墨斯也不急着找话,只是勾着唇角等她。傍晚的云霞在海面上燃烧,他的绿眼睛里也染上红光,对比强烈,最冷的深潭里摇曳着的炽焰,摄人心魄,却也难以接近。她不由又觉得自己确实无意中触碰了什么忌讳。

    “我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您不在,……”潘多拉的句子在中间就断了。她来这里固然因为满心满怀都是疑问,但说到底只是想见赫尔墨斯。原本简单明了,但竟然难以启齿。

    “因为醒来发现我不在,你就来找我了?”赫尔墨斯口气奥妙地反问。

    她

    的眼神闪躲着乱飞:“是……”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可以到您身边去吗?”潘多拉小心地问道。

    赫尔墨斯眯了眯眼睛。他的反应险些以为她逾矩了。但他随即往旁边挪动了一点,移到更适合和人并肩的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

    海上日落壮阔瑰丽,但潘多拉无心观赏。赫尔墨斯不主动抛出话题足够反常。她抓着岩石凸起的位置,轻轻地从最安全的话题说起:“外殿的神像不见了。”

    “被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打坏了。我就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立刻树一座。”

    “您……没事吗?”

    “毁坏的只是一座可以代我行动的塑像,伤害不到我。”

    潘多拉点了点头。等了片刻,她只好再次起头:“我还要在至福乐原逗留多久?”

    赫尔墨斯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不喜欢这里?”

    她果断摇头。

    “那么为什么问这个?”

    “我猜想您不能久留。也许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就是为此而来的。您对我很好,我不想让您为难。”

    赫尔墨斯态度缓和了些微。她感觉得到。

    “阿波罗不会再来,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已经解决了。”

    她没有追问内情:“那么之后您还要教我什么?”

    众神的信使闻言朝后仰头,盯着重彩泼洒的天幕思考了片刻,自言自语地把问题抛回来:“还该教你什么呢?”

    海崖之上疾风阵阵,潘多拉等着他拿定主意,又觉得冷,不由瑟缩起肩膀。

    赫尔墨斯叹息,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披风下。他的动作与动作之间有几不可察的停顿,仿佛在提防她挣扎,又像是试探。

    潘多拉低着头,半晌,小心翼翼地又靠过去一点:“您之前说过,如果我能骗到您就会给我奖励。然后……我骗过了阿波罗。”

    她意有所指地收声。

    赫尔墨斯心情转好,并没有被这小小的话术惹恼。他宽容、甚至是有些爱怜地笑了:“你想要奖励?”

    她飞快地瞟他一眼:“可以吗?

    ”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赫尔墨斯眼里有锐光一闪而逝,但他口气还是很平和:“问吧。”

    潘多拉吞咽了一记。她忽然又有些露怯。直觉告诉她应该有别的更安全的问题。然而从橡树直接灌入脑海中的新信息激起无数疑问,在冥界时她只是按捺住不去多想。刚才那个梦境真实得宛如预兆,更是火上浇油。

    她已经不是一块懵懂无知的空白石板,会有疑心,也会做揣测。

    她是给普罗米修斯弟弟以及凡人的礼物,但赫尔墨斯又说过她降生是为了被众生所爱,那就是礼物的意思?普罗米修斯违逆宙斯,为什么众神反而还要给他的亲人送上礼物?

    “奥林波斯众神赐予我祝福,您额外给予我教导。请您告诉我,离开伊利西昂之后,您……众神希望我做什么?”

    潘多拉问出口的瞬间,气氛骤变。

    光冕溢出寒芒,赫尔墨斯身上威压释放,双眸凛然生辉。

    但话语无法撤回,她只能尽可能镇定地说下去:“赫尔墨斯,我想求您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

    赫尔墨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潘多拉。

    他不知道该感谢还是憎恨她让他清醒。

    她在睡梦中推拒他,却又在醒来后追着黏过来。她表露出一点不辨真假的依赖,他就不由自主纵容一些。但下一刻她就以恳切的表情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也不能怪她,会说出动听谎言的骗子总是很无情的,有意无意。

    他还真是教导出了一个出色的弟子。这么想着,赫尔墨斯低低笑了,随后念出一个名字:“厄庇墨透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