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使者的目光包裹着她,将她放在心头的天秤的一头。另一端轮换放置许多的重要之物,逐一地与她称量比较。这是需要他动用全力的计算,然而每次权衡都向她所在的那头倾斜。

    赫尔墨斯对此都感到意外,罕见地蹙起眉头。是厄洛斯的金箭左右了他的判断吗?但原因本来就无所谓。结果没有改变。他反而释然了,甚至有些难以自抑地兴奋。剩下的疑问是该怎么做。

    威压骤然消失,潘多拉身体晃了晃,赫尔墨斯伸臂扶住她。

    “只要待在伊利西昂的这座神庙中,我就不会受至福乐原土地的影响,可以长久地逗留下去,虽然无法达到永恒,但离永远也不远。总有一天我必须带你离开,但那之前,有足够你与我相看两厌的漫长时间。”

    潘多拉默默看向别处。

    “但我不想要无法在伊利西昂橡树上留

    下痕迹的幻梦。那似乎也并非你想要的。”

    希望的火苗颤抖着复燃,胸口骚动的热意肆意生长,开始做大胆的梦。她屏住呼吸,焦躁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身负多重誓言,不能直接违抗父命,但我也不打算把你让给厄庇墨透斯。我有计划,但被父神发现我的小动作还在其次……”赫尔墨斯想到阿波罗的威胁,还有无法吐露的计划后半部分,平和的口吻现出一丝肃穆的裂纹。

    他将风险与代价坦白地展露给她看:“只要计划出一点差错,你就会留在他身边,甚至更糟糕,会沦为众神纷争的牺牲品。”

    等待片刻确认潘多拉听懂了他方才所说的,赫尔墨斯双手捧起她的脸,低下去,鼻尖再近一点就会碰到鼻尖,眼神比言语更露骨地发出邀请,语调却含蓄克制:“即便如此,潘多拉,我的弟子、我的信徒,你是否还愿意选择我当你的新郎?”

    她没有立刻作答。

    赫尔墨斯怔了一下,眼神有些失焦,显然正在飞快回想自己是否还漏说了什么、又或者说错了什么。

    这一丝不安终于令潘多拉宽心了。她没有继续捉弄他,带了点狡黠地笑意,轻轻地问:“您会给我拒绝的机会吗?”

    他盯住她。有一瞬间,她险些以为他生气了。

    但随即,赫尔墨斯闪烁的双眸都被笑意点亮。也许因为他的本性是怀疑与欺骗,她半真半假的试探反而取悦了他。“不。”他侧转脸,带着调笑的意味轻轻咬住她的唇珠,含着停顿须臾才放开,低柔的词句与吐息一并洒落唇瓣,往齿间、往更深处钻。

    “我可没那么好心。如果你拒绝,我就会不断劝说恳求,直到打动你为止。”他舔舐了一下唇角,像在回味刚才的滋味,毫不掩饰地以目光锁住她。故意停顿片刻,他凑到她耳畔吹气,略微拉长了声调:“所以--?你想要试一试能坚持多久?”

    有巧言权能加护的嗓音低下去,只有潘多拉听清了他之后又说了什么。

    她呆了呆,脸立刻红到耳根,软绵绵地伸手推他。

    赫尔墨斯就笑,

    又是一阵附耳絮语。

    潘多拉呼吸都有点乱了,躲闪着想伸手按住他的嘴唇。

    这次他没那么配合地噤声,反而就势胡乱地啄吻她的手指尖,恶劣又有些得意洋洋地宣称:“要让我使出全力诱哄谁是很难得的。”

    潘多拉瞪他,清清嗓子,搭着他的肩膀抬起头。

    “赫尔墨斯,居于奥林波斯之巅的不死者、斩杀阿尔戈斯的使者、我的老师,请接收我的供奉。”

    这么说着,她挨到赫尔墨斯怀里,更紧密地贴上去。

    听到的全是狂奔的心跳。

    其中的某一下与赫尔墨斯眯起眼睛的节拍相合。

    她说:“请让我成为您的新娘。”

    通向悬崖的走廊蓦地消失。

    潘多拉身处陌生的殿堂中央,与赫尔墨斯同在神坛般的高台之上。她立刻本能地理解,这是神庙中找不到的某扇门后的空间,赫尔墨斯歇息的真正居所。

    高台四角垂下纱幕,层层柔软绒毯铺陈于冰冷石面之上,就是在这里,神明会小寐而后陷入自己编织的梦。

    赫尔墨斯手中多了一顶流光溢彩的冠冕。

    “我接受你的供奉,”

    番红花色的面纱覆上头冠垂落,为她的视野涂抹上欢悦的亮色。

    “我揭开你的面纱,”

    她从眼睫到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抬眸迎上注视。

    数拍的停顿。

    缠着面纱的冠冕被扔到高台角落。

    “宣告你成为我的妻子。”

    她的背脊被柔软的织物接住,天顶上变动的天体宛如图卷展开,成为背景陪衬黑发绿眸的神明。他改换方式,不再要吞噬殆尽似地索取,而是将折磨他的火焰一口口地渡给她共享。在绵长的亲吻间歇,他会停下观察,有时突然埋到她的发间深嗅叹息,她感觉到他身体压抑的颤抖。

    “潘多拉,我会把你从他身边带走,带回我身边、你的归属之所。”

    赫尔墨斯如此承诺。

    像是只有在梦中才会发生的事。但这次并不是。

    只不过,在伊利西昂的事也算不上真正发生过。

    离开至福乐原是前天,于奥林波斯雪峰之巅短暂停留,而后再度启程。以外界的标准衡量,潘多拉获得生命与名字才两天而已,其中一天半又都在人间停驻。在那之上累积的大半个月时光是不为人知的幻梦。

    潘多拉睁开眼。

    眼下的场景与她初生灵智的时刻有些相似。但她不再一无所知一无所求。

    她以洁净泉水沐浴后的身体涂抹上了香膏,年轻女性们围着她轻声细语,将她的头发盘起,给她戴上项链与手镯。装点她的并非美惠三女神,而是与她拥有相近温热躯体的人类。

    这里是厄庇墨亚,提坦神族厄庇墨透斯在人间建造起的高洁伟岸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