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们进来--!”

    “可厄庇墨透斯、我们的守护之神已经许诺,会给任何前来投奔的凡人归宿。”

    “高尚的精神不能变成面包,准备不充分,这样下去,我们会一齐饿死。”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除了厄庇墨亚,他们没别的地方能去了……”

    潘多拉远离争论不休的几位市民,从侧边朝城门靠近。逆着人潮往城外去不仅艰难,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从逃难而来之人枯槁的面色和破烂的衣衫不难判断,城外被众神之战殃及,要生存定然极为艰难。但这可能是她唯一逃走的机会。正因为外面危险,那也意味着厄庇墨透斯不会立刻追来。

    她低着头,远离卫兵,一点点地前进。

    再往前一些,她就能看到城墙外的光景了。

    但就在这时,雷霆从天而降。这一次,宙斯的雷火没有瞄准厄庇墨亚城,而是意欲将城墙下的土地灼烧殆尽。

    来自盖亚的加护本该惠及城墙外至少方圆半里。

    但天空主宰的惩戒雷火轰然落地。

    大地女神的力量正在消减。

    没来得及进城的人瞬息间化作了焦黑的尘土。

    “关门!关门!”

    守城的卫兵茫然地关上了门。

    已经进城的人群惊叫着向前挤。潘多拉站立不稳,险些被冲倒。她抓住了眼前什么人的手臂,但对方将她一把推开。她衣服里的面包跌落出来。“有吃的!”不知多少双眼睛随之转向她。有人不要命地弯腰去捡落地的面包,原本在她身后怀抱婴孩的女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揪住潘多拉,将没有掉出来的面包也抢走,但女人随即和另一个人撕扯抢夺起来。

    卫兵呼喝着试图维持秩序。

    潘多拉什么都顾不上了,将披肩裹紧遮住脸,拼命地朝外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离的。回过神时,她已经奔进了宙斯神庙的废墟。但狼狈脱身之间,她弄丢了长披肩。

    背脊上窜过恶寒。

    有人盯住她。不,不止一个人。

    失去了遮住全身的长披肩,潘多拉露出了身上完好的羊毛长裙,虽然沾上灰尘,还是比大多数人洁净。她显然不属于这里。不仅如此,阿芙洛狄忒赐予的祝福不合时宜地发挥效益,吸引了躲藏在废墟中的一双双眼睛。

    甚至包括一只流浪犬的眼睛。

    潘多拉倒退数步,转身奔逃。

    高昂的犬吠跟着她逃离中央广场。

    她慌不择路,凭直觉在厄庇墨亚斗折的街巷间穿行。

    那只流浪犬不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扑过来,却牢牢跟着她,甩都甩不掉。

    也许是城门口的雷击引发大规模的骚动,又或者太多人没有领到面包,原本死寂的街道逐渐变得嘈杂。潘多拉害怕再次撞进人群,挑着偏僻的小路奔跑。奔跑中她无法连贯吐字,只能一边胡乱画着符号。

    眼前的路陡然到了尽头。

    小巷的尽头是一堵墙。

    她急促地喘息,听到身后朝她而来的足音。

    结束了。潘多拉想。她转过身,看到了一整队的王宫士兵。队列分开让出一条路,高大的身影迈着徐缓而坚定的步子向她迫近。

    潘多拉不想发抖,但她控制不住,嘴唇都在打颤:“厄庇……墨透斯。”

    提坦神族走到她面前,低眸俯视她,依旧没有发脾气:“你似乎差一点就逃出城外了。仅有这一次,我要感谢宙斯投掷出的雷霆。”

    “我……”她无可辩驳。

    厄庇墨透斯笑了笑。潘多拉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对她微笑。她的魅力显然对他失效。她……无法解读他。这让她恐惧到丧失思考的能力。

    在提坦神族的身侧,跟着那条流浪犬。

    潘多拉忽然记起,厄庇墨透斯曾经被赋予重任,为每一种动物分配品性。他能与生灵沟通乃至下达命令也是理所当然。

    他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走出小巷,让她与他登上同一辆双轮马车。就像他们婚礼当天那样。

    他们再度穿过主街,向着厄庇墨亚最高处的宫殿前进。

    沿途房屋的门窗打开了,数不清多少双眼睛无言地瞪视她,他们全都知道,神赐新娘带来宙斯给人间的毒|药。众神赠予她的每样天赋都是罪证,不仅如此,她还试图脱逃。憎恶的、冷漠的、惊愕的,像要淹没她的是围观怪物般的眼神。

    恍若噩梦中的场景。

    有哪根琴弦断了,又像沉进水底,潘多拉陷入离奇的平静。

    她甚至想到,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大概会有铺天盖地的石块和陶片袭来。她是不是反而该庆幸厄庇墨透斯在身侧?

    “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她轻轻地问。

    “你会成为献给盖亚的活祭。”

    潘多拉并不意外。宫殿第一道宏伟大门进入视野,她默然转向前方的姿态令厄庇墨透斯讶异。

    “啊,”她唇间猛地溢出哀鸣般的破碎单音。

    门上悬着一颗人类头颅。

    她深吸气又吐气,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他是你的臣民。”

    “在他决定帮助你逃走的时刻,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不论是你还是他都很清楚这点。”厄庇墨透斯又在奇怪的时刻笑了笑,“可即便如此,直到最后,他还是坚称,逃跑是他的主意,你只是顺从他的提案。而你,为什么现在又对他的结局那么惊讶?”